第4章

两万

李执宜必须承认，自己在听到对方问他“带没带身份证”的时候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幻想，且大多是无法播放的那种。

可是他觉得这真的不怪他多想，现在的情形明显是两人互有好感，而且外面天色渐深，一会儿天黑之后如果他们都意犹未尽不想回学校，那肯定是要找个地方住是吧……那要身份证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然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短短几秒钟的愣神间，他将所有的可能性全都设想了一遍，但还是不敢确信自己能有这种际遇，也不想就这么直白地将那个可能问出口，万一猜错了呢，那多尴尬。说不定人家当场就得甩他一巴掌让他滚。

“怎么不说话了，不记得带没带？”见他一直呆呆地站着不回答，闻回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执宜这才回过神来，选择了一种委婉的说法，“我现在没带，但是这里离学校也不远，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回去拿。”

令人意外的是，闻回立刻就点点头，“我需要。”

李执宜原本悬着的心又提了提，他强抑着心中激动，尽量平静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回去，你等我，我马上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一定要等我。”

说完话，他便朝路边跑去打算打辆车离开。只是拦车的手还未举起，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跑了回来，“我还是不回去了，我叫同学给我送来，我陪你在这里等。”

他看起来真的有些紧张，像是生怕自己这么一去，回来就不见闻回的踪影。

可是取个身份证的事实在没必要兴师动众，闻回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别打电话了，自己可以陪他一起回去，顺便去对方学校逛逛。

李执宜的脸上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喜悦，边打车边说一起回学校也好，等回去之后他就开自己的车出门。

闻回睇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着怎么才上大学就买了车。

大概也是怕自己说话有炫富的嫌疑，李执宜斟酌了一下才答，“我以后可能也会留在这边工作，早买晚买都是买，现在上学出门也方便点。”

他说得真诚，闻回便也没有再问。

两人打了辆车，就这么回了李执宜的学校。但到了门前的时候，闻回却说自己不想进校了，让他自己进去拿。李执宜本已经想到最方便的办法带她进校园了，听她这么一说，他也顿住脚步，直接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叫室友现在就把他身份证送出来，说完又偏过身，像是低声交代了什么，闻回没有听清。

没一会儿，李执宜的某个室友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出现了，手上拿着李执宜的钱包和车钥匙，一面跟李执宜说着话，一面拿目光悄悄打量着闻回。

李执宜匆匆说了句谢谢就将人赶走，可那室友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闻回，他差点一脚踹过去，室友嘿嘿一笑，让他好好出去玩，然后识相地不再当电灯泡。

李执宜也不去想对方回校之后会怎么宣扬这事，只是拉着闻回往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区走。那正是闻回今天拍接亲戏的地方，而李执宜在这里租了个房子，车也停在了小区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闻回在看到那辆新款的迈凯伦时，还是忍不住愣了愣。

有这么一个东西摆在这儿，哪怕李执宜极力避免炫富的嫌疑，金钱的味道还是铺天盖地向着闻回涌来。

可她仍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上了车，然后看到李执宜从钱包里拿出那张身份证递给自己。

天色渐晚，但闻回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身份证上所写的名字、出生日期以及……住址。

她盯着那个以“南城”为开头的地址久久都没有移开目光，李执宜本还以为她在看自己的身份证照片，也忍不住看了两眼，心说这照片拍得其实不错啊。

目光再往左边移，是出生日期。

他想了想，相当刻意地强调了一句，“我已经成年很久很久了。”

说是很久又能有多久呢，闻回瞥了一眼那比自己小了将近五岁的出生年月，忍不住笑了笑，把身份证还给他，“原来你是南城人，听着倒是没什么口音。”

“我从小上的国际学校，学校里没人跟我说家乡话，久而久之我也不怎么说了。”

“你家境这么好，南城又很传统，以后真的要留在北京吗？不想回去继承家业？”

“暂时没这个打算，毕竟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

……

他们一问一答地聊着天，大多都是在聊彼此的家庭和成长经历。从李执宜的寥寥几语中，闻回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家境良好的叛逆少年的形象。不过很显然，他在提及自己与家庭的矛盾时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而她更是如此。

除了自己真实的姓名、年龄和学校之外，闻回顺嘴说出的一切都是她为自己这部戏的女主角编出的故事。

可是他们之间气氛的热烈显然让对方忽视了这一点。

直到许多年后，闻回再回想起当年的经历都仍然觉得那是纯粹的荷尔蒙作祟。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两个长在了彼此审美点上的男女一见钟情之下滋生了欲望。

那一天她和李执宜越聊越投入，价值不菲的跑车行驶在公路上，微凉的夜风从敞着的窗户吹进来，非但没有让人清醒，反而让心底那团火越烧越烈。

闻回脸上还画着婚礼妆，目光转向后视镜时，竟生出了一种还在戏中的错觉。只是眼下的剧情显然有些跑偏，仿佛落跑的新娘在与她的情人私奔。

跑车驶过不知多少座高架桥，他们在繁华的街道上手牵手走过，在幽静的酒吧里喝酒谈心。荷尔蒙越烧越旺，一见钟情又好似久别重逢。

华尔道夫的顶层房间，他将她抵在落地窗前接吻。

“洞房花烛”的夜晚，新郎就这样换作了他人。

闻回的戏还在继续拍，但自从那一夜激情之后，她就多了个在外人眼里跟她很是般配的男朋友。用方星的话来说，李执宜和闻回之间简直就是天雷勾地火，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拉着丝的，搞得她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回，他就这么好吗？”

这些年追求过闻回的男人犹如过江之鲫，也不是没有比李执宜长相身材更好的，方星其实有些想不通荷尔蒙上头的速度怎么能这么快。

可闻回想了想，只说，“年轻确实挺好的。”

年轻当然好，方方面面都是。

当闻回不知第多少次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睡梦中醒来时，扭头看看睡在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还是忍不住会感慨一句原来这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只是往常她总会躺在床上等着他醒来一起吃早饭，这一日却蹑手蹑脚地起身去穿衣服。

除了第一夜之外，剩下的时间里，闻回用积蓄包了个相对平价的酒店房间。虽然李执宜一直邀请她去他租的房子住，但她每一次都是婉拒，就连住酒店都没有带多少行李过来，现在不过是简单收拾一下就能带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而在出门之前，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现金都拿了出来。积蓄所剩无几，手里这两万块钱就是她仅剩的，被她放在了李执宜的床头上。

没有留言，没有征兆，李执宜从睡梦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屋子和床头那两万块钱。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是关机，方星早就跟着老板出国，戏剧学院的人说闻回学姐已经毕业，可能去别的地方继续拍摄《喜》这部影片……

自此，李执宜再也没有见过闻回。

直到此时此刻，仿佛场景重现，闻回成为了真正的逃婚新娘，李执宜却成了她久别重逢的前任男友。

“好久不见。”李执宜终于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了比从前稍短一些但仍然显眼的头发，还有那副没有多少变化的面孔，“如果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那我也没想到，你这次竟然是真的结婚。”

“可不就是巧了吗，一次假结婚一次真结婚全被你碰上了。”闻回没有半分愣神，坦然自若地说着，还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 u 盘，“谢了。”

说罢，便要准备离开。

只是她自顾自地上了车，却有一只手抵住了车门，李执宜侧着身侧站在车门边看着她，“我也要出村，带我一程。”

闻回当然可以说自己不想带，但在朋友们目光各异的注视下，她还是淡定地点点头，任由对方直接坐到了她旁边。

上车后，她开始给婚庆公司那边打电话说正常结账的事，李执宜在她快挂断电话的时候向她要了手机，也和公司那边说了下自己单独坐车离开的事。

闻回听了半天，总算相信这人出现在她的婚礼上也“情有可原”，他不是冒充婚礼摄影师，而是真的在做这一行。

再一瞥对方身上的行头，虽然他的长相身材把衣服衬起来了，但仔细一瞧，从头到脚加起来大概都达不到四位数，还不及他之前衬衫的一只袖子贵。

想了半天闻回也没想通，毕竟她并没有在新闻上看到他们家破产的消息，而且据说生意好像越做越好了。

“这次来参加婚礼我带礼金了。”李执宜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思路被打断的闻回“啊”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谢谢。

“可惜你没结成，但既然见面了还是给你吧。”说着话，李执宜把一直揣着的那个红包递给了她。

闻回低头一瞥，估摸了一下那个厚度，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用数了，我数过很多遍。”李执宜淡定地说着，“正好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