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来是你啊

这几日准备婚礼时，闻回始终都是一副有礼貌废话少的客气模样。别说是与谁争执干仗，就算是与婆家有分歧的时候，一向也是通过贺启钧来沟通协商，绝不会闹什么多余的矛盾。

起码在胡小英和贺梦……甚至是贺启钧的眼中，他们怎么也想不出这个新媳妇发脾气的模样。

闻回手持利斧扇巴掌，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偌大个院子里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那被打的男人更是两眼发直，僵在半空的手都不知该不该往脸上的红印上放。

又过了大概三秒钟，直到闻回自己拉着方星和唐茜茜往后退了一步，人群中才爆发出了第一声尖叫“啊！”

就像是静止的视频解除了暂停，所有人的动作和脸色又泛起了活色。

来观礼的客人大多是村子里跟贺家有关的亲朋好友，眼见着自家人受了如此“欺负”，在回过神时当场便要上前理论。哪怕更多的人被闻回这拎着斧头的模样吓得不轻，但也有一些年轻力壮的亲戚抄起家伙就要上前。

闻回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有方星和唐茜茜这两个柔弱的姑娘，眼见着情况不对，小卓他们几个电视台的同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上去挡在姑娘们面前，就连婚庆公司这边的那个红毛摄影师也眼疾手快拦住了两个要往前走的壮汉。

唯独闻回没有丝毫慌张，她第一时间看了贺启钧一眼，眼见着对方在惊诧之后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母亲妹妹身后等着她们出面，她才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扭过头与自己带来的另外几个朋友对视了一眼。

那几人原本散在人群中，直到此刻才上前。也就是此时大家才留意到，不同于闻回的其他朋友，这几人的身材都相当高大壮硕，而且目光坚毅，脸色不善，看起来并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倒像是……

“你还请保镖了？”贺启钧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说出了乱子闹起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闻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示意自己高价请来的安保人员维持一下秩序。

龙道湾虽然算不上什么山沟沟，但也算偏远地区了，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发生什么，闻回并没有多少底气，哪怕今天不闹上这一场，她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跟随她过来的伴娘和朋友们负责，何况现在是真闹起来了。

也幸好，她并不是只有请保镖这一手准备。

不过胡小英在儿子的提醒下发现她真的请了保镖后，整个人更像是被塞了一捆被点燃的炸药似的，“砰”的一下就炸开了。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上赶着倒贴我家启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我们贺家能同意你进门就是可怜你了，你竟然还敢在这里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一连串侮辱性的语言从准婆婆的嘴里喷射了出来 。

闻回却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等到她终于说完之后，才掂了掂手里的斧头，请小卓给自己搬个椅子来。

小卓立刻起身去寻找，但还没等他找到，那个一直在人群里的红毛摄像师已经一把拽起了一个坐着看热闹的贺家亲戚，然后把对方坐着的椅子塞到了他手里。

小卓愣了愣，看看手里的椅子又看看他，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还在继续录像。不过他就只当自己没看见，连忙拿着椅子回去。

闻回说了声谢谢，然后在椅子上坐着，叫同事帮自己把特意带来的投影仪支起来，自己则打开了他们递来的笔记本电脑。

方星心领神会，立刻说“我帮你”，然后接过电脑。

闻回跟她对视笑笑，然后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星星，做个表格，标题就叫《贺家儿媳失格行为指南》。”

鸦雀无声的祠堂里，所有人都能从那投到白墙上的电脑画面上看到方星按照闻回所言，新建了那个名为《贺家儿媳失格行为指南》的表格。

胡小英已经气得发抖，哪怕刚刚破口大骂也没有缓解半点气愤的心情，可是侮辱性的词刚刚她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只能抖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发什么疯，明明都已经是启钧的人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么丢人现眼，等过段时间肚子大了谁还要你！”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可是闻言并不去听旁人的议论，甚至也没有为自己解释一句，只是轻描淡写地示意方星，“写上这条罪名，未婚先孕。这是正方发言，下面有请反方发言。”

谁也不知道谁才是反方，抑或是，所有人都觉得按照这个逻辑来说，她自己才是反方，应该为自己来辩解一下，可闻回说完话，目光却直直地投向了贺启钧。任旁人如何分说，她只盯着他一人，盯到最后甚至有些不耐烦了，“贺启钧，轮到你发言了你怎么不说话啊？连反方发言都想要你妈替你说吗？还是你要让我替你？”

贺启钧早已被眼前这一幕搞晕了，震惊、茫然、愤怒、委屈、不解，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轮番走过一遍，他那浑浑噩噩的大脑已经完全接收不了更多的信息。

可闻回等不了他太久，见他还是没反应，立刻告诉方星，“记下，反方并未反驳正方要求他在婚前搞大未婚妻肚子以此拿捏未婚妻的做法。”

“闻回！”贺启钧和胡小英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胡小英扭头看看儿子，瞪着眼睛扯了他一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可贺启钧触及母亲的目光时，却说了一句，“妈，其实她没怀孕，那是我骗你的。”

想当初他告诉母亲自己相亲成功时，胡小英才刚刚听他说了一点闻回的事，就让他务必在结婚前想办法跟闻回发生关系，让对方怀孕。等闻回有了孩子，就得求着他们进贺家的门，他们怎么对待这个新媳妇都不成问题，以后也能压对方一头，只要稍有不顺心，就可以拿她未婚先孕的事来说，让她没底气。

虽然他想了想，最终也没有这样去做，但是又怕母亲生气搞出别的乱子来，干脆就撒了个谎。可是眼见着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胡小英已经摆出一副要拿这事压闻回一头的模样，可闻回显然知道他们的小伎俩，贺启钧就算想嘴硬撒个谎，在众人面前故意败坏闻回的名声，但是经历了刚刚那些事，他总有一种预感——闻回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不会在乎，只会百倍地报复回来。

但是他明智地选择了说实话，这实话却将自己母亲气得不轻，连带着妹妹贺梦都有些发愣，“哥你怎么不听妈的话，你怎么能说……”

“闻回！”胡小英尖叫着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想要冲向自己的儿媳妇，“你装什么装，现在倒摆出一副矜持模样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明着说是在电视台当导演的，哎哟呦还导演呢，一个女的当导演，实际上干什么谁知道呢，要不然怎么上赶着倒贴，彩礼也不要房子也不要，认识三个月就和我们启钧结婚，一定是自己不正经，还想攀高枝。”

这些话不比最开始那些污言秽语难听，但更侮辱人。

可是闻回仍然不选择自证，只是照旧看向贺启钧，“反方发言。”

她摆出这副态度做这种疯疯癫癫的事，饶是贺启钧再想冷静，此刻也有些气恼了，皱着眉看向她，“小回，我知道这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到，是我的错，可是这点小事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吧。我给你道个歉行不行？你别闹了。”

这也算是闹剧开始后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闻回边听边笑，最后甚至笑出了声，“不行，启钧，你也听到你妈说什么了，说当导演不正经。可我觉得我很正经很敬业，所以节目播出就必须得让观众完整地看完。”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一开始贺启钧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大概人到了情绪崩塌的巅峰状态时反而会冷静下来，他很快便发现小卓在搬了椅子过来之后一直在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拿着手机，且镜头是冲着外面的。

“你……你们……”因为太过不可思议，他的声音都有点扭曲了，“你们在直播吗？”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下一秒，贺梦的尖叫声就划破了寂静。她毕竟还是个正在向城上大学的学生，学校里的她显然有着另一个“人设”，要是被人看到这场直播，她以后还如何在学校立足？

情绪崩溃的瞬间，她几乎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想要砸手机，不过唐茜茜一把就扯住她的手腕，说直播录的是自己这边，都没有录他们的脸，她要是不在那儿大吵大闹，谁能知道她也在场？

可贺梦哪信这个，还想强行抢夺，甚至差点挠伤唐茜茜，幸好闻回早就请了那几个保镖。

而就在他们这边还在争吵的时候，闻回看着也要上前阻止的贺启钧，忽然出声叫住了他，“贺启钧，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没有到场吗？你真的以为只是因为台风耽误了飞机？”

看着对方停下的脚步和惊讶的神情，闻回便知道他是不清楚的。

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是啊，你们自己挑了吉时，都没跟我们家商量，听说我爸妈遇上台风没办法赶上婚礼，也毫不在意，又怎么会细想其中原因呢。”

“小回，这事不是……”

“因为我早就察觉了，所以让我爸妈先在邻近的县城等一等，我怕他们到场会为了我伤心。”闻回收敛了笑意，平静地看向他，“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接触过多少人，形形色色的人，在跟你妈见面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之后你有意无意想要和我”更近一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不仅如此，我也知道你们在商量着怎么借我的关系让你妹妹留在向城工作，想要把你妈接到我自己买的房子里……但是这些事确实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毕竟你我都清楚，这场婚姻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利益交换。我想要个让我爸妈满意的女婿，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再去追逐我的梦想和抱负，而你刚巧喜欢我的长相，愿意支持我在结婚后做任何想做的事。我觉得这个条件对我来说非常好，所以我不希望我这边给你造成任何负担，起码经济上不要。所以我买房子我掏一半的钱办婚礼。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利益交换。可是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你却没有。既然如此，这场交易可以宣告失败了吧。”

她一直在给他机会，毕竟他们开始时已经默认了做一对不谈爱情的夫妻，所以有些事也显得无关紧要，可是他却一直让她失望到了最后一刻。

那她是不是也不需要为了他忍耐了。

说完这些，她没再看贺启钧的脸色，也不顾胡小英和贺梦的大吵大闹，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这个祠堂。当然，能够顺利走出大门也有一点威胁的成分——她威胁胡小英，如果敢拦，她就敢让直播回放出现在贺启钧公司的大屏幕上。

又有什么能比儿子失去那个在大城市大企业的工作机会更让人害怕呢？

穿着这身凤冠霞帔走路实在不方便，闻回边走边跟方星商量着一会儿去宾馆换衣服，然后再去找离这里不远的爸妈他们。

他们这次来这边没开车，但闻回有先见之明，早就让保镖们租了车过来。正要找其中一辆上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闻回。”

那是一个已经略有些陌生，但却隐约能勾起一段遥远的回忆。

闻回慢慢转过身，看到那个一直在婚礼现场录像的红发摄像师追了上来，他晃了晃手里的 u 盘，说他们直播只录自己了，他可是把全场都录了个清楚她要不要看看。

唐茜茜刚想说那就看看吧，但隐约察觉到什么的方星却扯了她一把，然后扭头看向闻回。

而闻回只是盯着那副被遮挡了大半的面孔，久久地沉默后，终于说了句，“原来是你啊，李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