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别扭

转账过去之后，宋烬便再没回消息。

关于他突然“变身”的戏码，江烟没力气去琢磨其中原因，只客气了句“早点休息”就将手机放到一旁。

年轻的时候还尚有精力去揣摩暧昧对象每个字中的含义，可过久了被时间追赶的日子，就再也不想把它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更何况那人从始至终都连句“喜欢”也没说过，过度解释怕不是自作多情了。

于是江烟强迫自己抽离，将这次出差的 48 小时精简利用，拍了不少可当素材的照片和视频。

再次回到江城是周天傍晚，她和于潇约在家里小酌一杯。

可让江烟没想到的是，电梯门刚打开就见到了垂头靠在门边的宋烬。

“你……怎么在这？”

宋烬抬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江烟有些惊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嗯，想见你，就在这等等你。” 还好宋烬没说什么其他别的。

刚想问为什么不打给她，宋烬却瞥了一眼门，“不让我进去坐会儿么。” 说完很轻地笑了下，有些无奈地说，“还是你怕我对你再做什么啊。”

江烟微不可察蹙了下眉，说：“我从没那么觉得。”

都是心甘情愿，说得像宋烬强迫了她似的。

她上前两步，输入指纹开门，宋烬跟着进去，自己找了双拖鞋换上。

江烟去冰箱里拿了瓶水递过去，看到宋烬略显憔悴的面容有些担心，没忍住问他：“你看起来很累，不用休息一下么。”

可能没想到会收到突如其来的关心，宋烬眼睛亮了亮，将水一饮而尽后坐在沙发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才说话：“江烟，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即使快到三十岁，尴尬这种气氛还是让人难以招架。

江烟生出几分烦躁，反客为主地问他：“宋烬，你这次回国到底是干嘛来的。”

如果是为了别的女生，何必这样没日没夜地纠缠她，可如果是为了她……

江烟不敢顺着这条想下去，只依旧毫无避讳地看着宋烬，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空气沉寂了几秒，宋烬喉咙吞咽一下，淡淡地说：“我这次是彻底回国，以后再也不回 A 国了。”

正当宋烬想要再说什么，大门开锁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于潇身上的香水味和她手里小龙虾的味道接踵而至。

“烟啊，你已经回来了啊，那怎么不接我电……” 于潇拎着外卖袋子在客厅沙发旁定住，三人僵持了好半天她才强装镇定地说，“哟，宋烬也在啊。” 说完还干巴巴笑了几声。

越装得自然就越显得欲盖弥彰，宋烬也笑了笑，和她打招呼。

下一秒，于潇就溜到餐厅放外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逃离眼下的气氛。

谁知江烟却叫住了她，转脸对宋烬说：“没事，于潇不是外人，你说的什么她都能听。”

宋烬听完笑出声，看向江烟说：“哦，是吗？我说的什么她都能听？”

于潇赶紧摇头澄清道：“不是不是不是……”

“你刚刚说到再也不回 A 国了，然后呢。” 江烟仍旧面无表情看着宋烬。

这句话说完，宋烬表情直接黯下来。他搞不清楚江烟的态度，明明心里还是装着他的，可一扭脸却比谁都冷漠。

他那天早上本想把江烟的话问清楚，想知道她嘴里的“认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转念一想，问了江烟也不会承认，还一定会转移话题。

所以还不如顺着江烟的脾气走，兴许这次能少绕点弯路。

“然后……” 宋烬也深深地回看江烟，两人在冗长的对视后，江烟首先避开视线，于是宋烬翘了翘唇角，突然讲起故事。

“江烟，你记得大学时候我们宿舍养的那只猫么。”

江烟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变，神色也放松下来几分，回答：“记得，很可爱。”

“是，很可爱，但也很难懂。” 宋烬独自陷入回忆，缓缓说道，“它开心了钻到你怀里跟你撒娇，不开心了碰都不让碰一下，不想被管住了就自己跑出去玩，经常全宿舍半夜出去找它……”

说到这里，在旁边玩小龙虾的于潇下意识屏住呼吸。

果然，江烟皱了眉头，语气颇不耐烦地打断，“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宋烬顿了顿，叹了口气，“江烟，你以后可千万别养猫啊。”

情绪就这样轻易被宋烬的几句暗沙射影给撩起，江烟也不肯示弱地说：“你放心，要养，我也一定养只听话的小奶狗。”

“好啊，养了可要告诉我，我要来撸狗的。” 宋烬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行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我先走了于潇，下回见。”

“哦哦，下回见啊……” 于潇赶紧应声送人。

大门落锁的声音响起，屋内两人均是松了口气。

于潇跑到窗边张望几下，回来戳了戳江烟的胳膊，“不是，你俩这怎么回事啊，怎么一见面就又‘搞’上了啊！”

江烟“啧”了声，无奈瞪了旁边一眼，“注意用词，谢谢。”

“那我说得对不对嘛！”

江烟脚步顿了顿，好像……倒也没说错。

她去换好家居服下楼，于潇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小龙虾和啤酒。

看着面前这一副俨然“吃瓜群众”的表情，江烟扯了扯嘴角，挑眉说：“没错，我们已经睡了。”

“噗——” 于潇的反应也和四年前如出一辙，江烟看了有几秒钟的恍惚。

“不是，你俩什么情况啊，我其实觉出来了，宋烬这次回来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但我实在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突然就这么劲爆了啊！”

江烟却冷笑一声，“他的目的能有什么不简单。”

“哎呀，人家都说了！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而且他在群里放消息，是为了追女朋友回来的，你傻吗？这都看不出来！” 于潇一脸嫌弃地看着江烟。

不知道是不是“旁观者清”这个效果加成，江烟心情确实明亮了不少，她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了口，沉思片刻说：“就算是又怎么样，他敢跟我承认，他是为了我回来的吗？”

“这……” 于潇一时语塞，叹了口气，“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别扭的，明明互相喜欢，还要互相拉扯。” 说完摇摇头，将手伸向面前的小龙虾。

于潇说的没错，他们就是一对十分别扭的恋人。

不对，他们连“恋人”都算不上。

曾经那点情愫也从未摆在明面上挑破过，一直都是两个冰雪聪明的人互相揣摩。

可感情本就是应该曝晒在阳光下的，藏起来的心事只能潮湿生霉，变得越来越见不得人。

误会和疏远随着时间推移增加，于是当年当他们情不自禁之后，也只会觉得自己做了禁忌之事，然后渐行渐远。

江烟一直在等宋烬开口，而宋烬却始终都在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就连他出国前也是，偏要一次次问江烟，开玩笑说要不要留他。

可江烟每次给的答案都是，“这些事情是你自己说了算。”

她不可能为谁做决定，也不可能为了谁的前途负责，这个责任太重大，即使再喜欢也不行。

于是每次收获的都是宋烬失望又委屈的眼神，直到他们四年前见的最后一面也是一样。

宋烬说江烟冷漠，江烟尽数笑着收下，和他说一路平安。

“太晚了，于潇。” 江烟转眼喝空一瓶酒，又撬开下一瓶，喃喃说，“太晚了……”

宋烬的表白太晚了，而她的炙热也太晚了。

宋烬走了，就像四年前在机场时那样，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