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冲动

周一清晨，这座城市恢复了往日忙碌。早点铺外的应接不暇，地铁里的摩肩擦踵，一切都是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

江烟也如同往常，在周一早上给工作室所有人叫了咖啡，大家精神抖擞地谢过烟姐，捧着自己的咖啡继续回到工作岗位。

三天的时间转眼过去，Sally 还是没找到八月刊的模特。

“烟姐，可能是咱们的时间和各大秀场的档期撞上了，经常合作的那几家符合要求的模特都不能来。”

江烟看了一眼日历，想了几秒后说：“没事，我再联系看看。” 她稍微活动下脖子，点了一根烟，神态懒散地问，“对了，新签的摄影师呢，什么时候来。”

“已经通知他今天来报道了，人事小姜说，长得可帅呢。” Sally 笑着八卦道。

江烟有些不屑地说：“帅哥咱们可见多了，还是要真有技术才行。”

“放心吧烟姐，我有预感，这次你会非常满意。” 江烟抬眉，明显生了几分兴致，Sally 就把平板递过去，语气兴奋地说，“这是他之前发来的 Portfolio，我们一致认为跟你的风格有点琴瑟和鸣的感觉！”

听到那个成语，江烟笑出声，“不会用成语可别乱用。” 她接过平板，滑了几页，一时看怔住了。

Sally 说的没错，这人和她的拍摄风格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仅色调偏爱胶片质感，连对于不同景色的构图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江烟对拍摄要求很高，并且对于事物的表现总有独特理解，她乐于给摄影师讨论和讲述自己的想法，奈何能懂她的人很少。有时反复拍摄后摄影师达不到她的要求，江烟便会疲于解释，亲自上阵。

看着面前和自己风格有几分相像的照片，江烟不禁对这位新来的摄影师好奇起来。

刚想打听名字，办公室门便被敲响了，是人事部的小姜。

“烟姐，咱们的新摄影师来了，就在楼下。”

“好，我现在下去。” 江烟立刻灭了烟起身，Sally 看得出自家老板的期待，也跟着充满干劲。

两人刚下楼梯就看到被一群热情同事围住的身影，江烟无奈，心想工作室的小伙子小姑娘也太不矜持，这又是看到帅哥走不动路了。

“哎，主编来了。”

“烟姐。”

三言两句间让出一条路，当看清人群中的那张脸，江烟的脚步也被封在原地。

“你……”

“我？” 语气掺着笑意，江烟心脏加快跳动几下。

她一秒便调整好情绪，转脸看小姜，“搞错了吧，他不是咱们新来的摄影师。”

“啊？” 一旁的小姜和 Sally 露出震惊的表情，赶紧重新翻看简历。

谁知面前的人却说话了：“谁说我不是摄影师？”

“什么？”

“江主编好啊，我是 Moon 新来的摄影师。”

“……” 江烟彻底愣住了。

这人到底在作哪门子妖？江烟露出被戏耍的恼怒，十分微不可察，却被宋烬捕捉到了。

“烟姐，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怕提前告诉你，你给我走后门吗，那多不光明。”

开玩笑似的边哄人边跟众人解释情况，可偏偏江烟心里的火越来越难压。

“什么情况啊，烟姐，你们认识啊！”

“哎，等等……我记得，你简历上写着和烟姐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小姜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有这事。

现在的状况就是一触即发，可宋烬看上去倒是丝毫不觉得困扰。

“我和烟姐是大学同学，还是一个社团的呢。” 他说完露出招牌笑容，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江烟看着一时更来气了。

众人近距离吃了口瓜，将目光纷纷落到自家主编身上。

于是江烟只能暂且收了私人情绪，和大家淡然介绍说：“嗯，宋烬，我大学同学。”

“哇！这么巧啊，这简直是亲上加亲嘛！”

“太好啦！新摄影师和烟姐认识，那咱们以后拍摄肯定事半功倍了！”

“快快快！给咱们烟姐的‘娘家人’上茶看座！”

工作室很快再次热闹起来，果然无论把宋烬放到哪个群体他都能最快适应，几句话的功夫，已然和工作室的同事聊成一片。

江烟站在一旁手指攥了攥，临走前和宋烬眼神对上片刻，之后便转身上楼去了。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眼神的意思，于是宋烬和大家坦然说，要去找烟姐叙叙旧，接着跟了上去。

“江烟，你别生气啊。” 宋烬嬉皮笑脸进来关上门，又把窗帘放下，江烟看着他的举动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我不是怕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不答应我嘛。” 宋烬凑过去，靠在桌边歪头看她，“江大编辑，我是正经应聘来的，你可要一视同仁啊。”

江烟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回应，看来这次真的生气了。

难得看到江烟露出恼怒烦躁的一面，宋烬竟然觉得心情颇好。

“江烟，你再不理我，我就亲你了啊。” 还没等江烟说话，宋烬快速地在江烟唇上啄了一下。

“宋烬！你要死是不是！” 终于知道这人把窗帘放下来是为什么了，江烟不禁有些羞恼。

宋烬没绷住笑出声，没想到时隔四年，他终于找到了控制江烟情绪的阀门，原来贴士之一就是“脸皮厚”。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是兵行险着，没想到却歪打正着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江烟也不是一直那么冷漠淡然，原来这人也会有这样急躁的情绪，第一次显得很有烟火气。

“江烟，我错了，你别生气。” 到底还是怕把人惹急了，语气立刻正经起来，“江烟，我承认，我应聘这份工作是为了你。”

还没等到江烟反应，又补上一句，“回国也是为了你。”

江烟凝噎住了，她实在没想到事情的走势会这样发展。

明明昨天还跟于潇说，这人只会拉扯，是绝对不可能跟自己表白的。谁知道打脸来得太突然。

可她不是只喜欢吃甜食的小孩子，哪那么轻易就放下心防。

“宋烬，你别闹了行吗，我工作真的很忙。”

“我没跟你闹。” 宋烬拧了拧眉，露出委屈的神色说，“我是认真想应聘这份工作，我本来就是摄影师。”

“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大学四年和在 A 国两年学的计算机就是学着玩是吗？”

“不是……” 宋烬音色沉下去，“但我是认真的。”

江烟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她也不再纠结答案，两人分别看向两边，空气骤然陷入死寂。

当年在大学里宋烬的专业是计算机，江烟是服装设计，两人在社团时曾半开玩笑的说，以后毕业了要一起开家工作室，毕竟从事摄影相关的事业是他们的梦想。

那时他们两人也知道，这个“玩笑”里其实藏了满满的真心。

虽然一直在外以“姐弟”相称，可彼此都对这份暧昧心知肚明。

可正当江烟以为他们会一起朝那个毕业目标努力的时候，宋烬却说，他的父母想让他继续读研，去国外进修两年。

江烟听到这个消息的确是伤心的，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资格去掺和宋烬的决定。

只记得宋烬当时问她：“江烟，你想让我去吗？”

江烟听完眉头皱起，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如果这是为了你好的决定，又为什么要阻止。

宋烬仿佛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在毕业前的几个月里时不时会拿出来问问。

可没想到的是，直到两人冲动了，上床了，宋烬还是没等到江烟说一句，想让他留下来。

于是宋烬始终都没等到一个来自江烟的名分，独自踏上了去 A 国的飞机。

当时年少轻狂，一切的想法都是幼稚不成熟的，就连在机场告别都有赌气的成分，甚至因为这几年来没收到过任何一次主动的消息而耿耿于怀。

后来等他经历了人事，成长了，成熟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烟原来一直都比自己成熟理智那么多。

当宋烬两年后毕业想回国的时候，却发现江烟已经越来越优秀了。她变了许多，独自实现了当年两人的梦想，宋烬一时慌错不已，觉得自己好像永远地失去江烟了。

于是他只能偷偷在朋友圈关注江烟的动态，去订购“Moon”的每一个月刊，最后终于在看到那个访谈之后再也坐不住。

迟来的大火烧出了宋烬心中的叛逆和偏执，他第一时间买了回国的机票。

他想，这次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要为了江烟冲动一回。

这次他一定要主动告诉江烟，他迟到了多年的那句“喜欢”，还有他想要一个来自江烟的名分……

“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我这边还有事……” 手上的烟被拿走，江烟下意识抬眼瞪着宋烬。

这人恐怕又要说抽烟有害健康，要管东管西了。

刚想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谁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电子烟，对嗓子损害小一点。”

江烟轻握着烟杆的手顿了顿，空气安静两秒，被一声没忍住的轻笑打破。

“宋烬，我看你真的是闲的。” 江烟被气笑了。

宋烬神色立刻露出兴奋，邀功似的挑下巴看那个墨绿色的烟杆，说：“味道还应有尽有，想抽什么味道的我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