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覆辙

江烟醒来的时候刚好是六点整，指针不偏不倚停在那里，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个被养了几年的生物钟。

睁开眼首先是房间熟悉的装潢摆设，接着是环在腰间的手臂，这久违的感觉倒也不陌生。

江烟尽量不惊扰旁人轻轻起身，随意披了件外套，拾起桌上的烟盒去到阳台。

江城六月清晨的风缠着烟雾绕着指尖，好像不将人彻底唤醒就不罢休。

果然，昨晚不是梦。

真是年纪大了几杯酒就醉了，居然连某人“没地方住”这样的拙劣谎言都没拆穿，明明身上一件行李都没有。

奈何今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忙，江烟没时间去琢磨宋烬言行的意思。

她露出几分无奈和自嘲，这是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了，简直和四年前的那晚如出一辙。

不过转念想想倒也没什么好别扭的，成年人本就没那么多矫情。

直到烟没了小半包才回到房间，床上熟睡的另一个人还没醒，江烟去关了床头亮了一晚的台灯，又收了前天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下一秒，被人轻轻攥住手腕，“你醒了。” 宋烬声音沉沉的，听起来是没睡醒的黏人。

江烟没挣脱，随意应了声，说：“我下去弄点吃的。” 刚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一个力度带到人怀里。

“别走，再给我抱一会好不好？” 宋烬语气像只正跟主人耍可怜的小奶狗，根本让人无法拒绝，江烟索性顺势调整了下身子重新躺好，于是宋烬就凑上来用头蹭她的后背。

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江烟心里收紧几分，就好像两人真是一对享受温存的亲密情侣似的。

可她却清楚记得，即使是四年前，两人也从未正式给彼此一个“情侣”的名分。

宋烬吻到江烟的颈侧，掺着发丝的触感弄得人有些发痒，江烟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宋烬笑了笑，说：“你还是这么怕痒，特别是耳后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 江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从不记得宋烬亲吻过她的耳后，而她也并不怕痒。

所以江烟此时可以断定，宋烬是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将她和别人搞混了。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宋烬这人从来都是对谁都无法说拒绝的“大暖男”，这次回来也是找“女朋友”的，这人还真是荒唐。

江烟微微蹙眉，挣脱身后的怀抱起身，“你还是先认清人再说话吧。”

语气冷漠又淡然，说完便兀自往楼下走去，留下手臂空落落的宋烬独自疑惑了许久。

宋烬再次下楼的时候江烟已经做好早餐，虽然看上去十分简单，营养搭配却均衡。

坚果酸奶麦片、全麦吐司配煎蛋、水果沙拉，均是两份摆在餐桌两头。

“喝什么。” 江烟站在咖啡机旁边给自己打了一杯美式，语气已经收了刚刚的略微“失态”。

“还是老样子吧。” 江烟听完手顿了顿。

又是一句直截了当的“暧昧”，可她没必要太放心上，于是做了一杯摩卡放过去。

宋烬接过后道谢，喝了一口覆满巧克力粉的绵密奶泡，慢条斯理地开始切吐司面包。

口味没变，吃相倒是文静了不少，不像以前把咖啡当啤酒一样一饮而尽，是个尚不知生活情趣的青涩男孩。

两人默契地将在楼上房间发生的一切上了锁，你一言我一语在餐桌上聊了聊这几年的工作近况，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没人再提刚刚发生的那点微妙矛盾，也仿佛昨晚发生亲密关系的并不是他们。

“我七点出门，需要把你捎到哪里。” 江烟化好妆下楼，宋烬也刚收拾好碗筷。

他烧完一壶热水倒进保温壶，心知这是在赶人了，于是露出戳穿似的笑容。

“我刚回来没地方可去，能留下来帮你看家吗？” 即使语气乖得要命，江烟也不会再上当了。

“不太需要。” 江烟在鞋柜中挑了一双咖啡色麂皮尖头鞋，边穿边漫不经心道，“不过你白给酒店交房费真的不心疼吗，这么有钱我倒是不介意帮你分忧。”

说完下一秒就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宋烬挑眉笑了笑，“好啊，我也不介意你帮我分忧。” 点到为止，宋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去沙发上拿了外套走到江烟旁边，“送我去你公司旁边的酒店吧。”

江烟顿了一秒后点头，两人往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宋烬略微感叹了一下江城这四年来的变化，随后不经意地问江烟今晚的安排。

谁知江烟没回答，却想起来问他这次回来待多久。

宋烬侧过脸去看她，说：“我不走了，好不好。”

“……什么。” 江烟握住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攥了攥。

“我说，我不走了。” 宋烬仍旧没有转过目光，直直地盯着身旁的人，生怕错过她的任何表情一样，问她，“行么，江烟。”

“问我做什么。” 江烟抿嘴，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去哪还不是你说了算。”

“是，去哪都是我说了算。” 宋烬叹了声，目光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将头瞥向另一侧窗外。

车里的音乐音量适中，能将外界的嘈杂隔开，也能将车内的气氛圈禁。

之后的路程没人再说话，二十分钟后江烟把车停到路边，宋烬到达目的地，下车后挥了挥手，又朝车里人笑得没心没肺。

车子重新启动前，江烟没忍住看了一眼宋烬的背影。

这人确实变了许多，尤其是气场，和四年前判若两人。

在他们重逢后的十二个小时里，宋烬进退有度又模棱两可的言行让江烟捉摸不透，明明二人的关系已经不止用“亲密”来形容。

江烟实在讨厌这种无法触碰到实质的感觉，这一点宋烬倒是没怎么变。

她无奈摇摇头，还是决定将昨晚两人的行为定性为“成年人的酒后乱性”，心里终于好受一点，这才开车去往公司。

·

所谓祸不单行，这句话总和墨菲定律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江烟刚到公司，就接到八月刊备选模特临时要去国外走秀的消息。

“早知道昨天应该忍一忍那个十八线小明星了。” 她站在摄影棚，端详着衣架上的礼服样板，又给腰间的褶皱处做了轻微调整，语气随性道，“虽然内在没有可取之处，但外在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这句话的感情真假参半，倒更像是无所谓般随口一提，Sally 也总算松了口气，说：“烟姐别着急，我再去联系其他家经纪公司。”

“嗯，去吧，尽量在三天之内搞定。”

“好的，烟姐。”

离八月刊发行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月，时间上是绰绰有余，可江烟一向思维跳跃，在主题没发布之前随时都有可能临时改主意，所以她总会提前将下个月的内容拍摄编辑完毕。

就好像任何事都会给自己留足余地，感情也是一样。

江烟换了一块背景布，拿起相机随意拍了几张礼服照片，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半晌，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最终还是放弃了，心道反正下午出差采风去，到时候再换个地方找找灵感。

和同行的人约好三点在机场碰头，江烟又先行到达，干脆在机场咖啡厅支起电脑办公。

约莫半小时后，耳边传来一道清甜的女声。

“江大编辑还真是工作狂啊。”

江烟抬眼朝人笑了笑，“萧然，你来了。”

萧然是小众珠宝品牌的老板，也是设计师，她毕业后一心创立自己的品牌，两年前机缘巧合和江烟合作了一场活动，两人性格相投成了朋友。

这次她们一起去临城，便是去萧然创业以来的第一间店铺做访前调查，江烟有意在下半年的冬季篇主推一次珠宝。

江烟将电脑往旁边收了收，腾出身侧的位置，萧然去点了杯咖啡后坐下，自然地聊起最近接私定时遇到的“甲方爸爸”。

当萧然拿出她的设计初稿还有客人提出“五彩斑斓的黑”的要求，江烟失笑，突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布小盒子。

“对了，我这有颗尖晶，你有空了帮我设计一款戒指吧，不用给我友情价。” 江烟打趣地说，“我也不提那么过分的要求，给我画个‘五颜六色的白’就行。”

“哟，那我给你画完估计要折寿。” 两人笑了会，萧然取出尖晶石仔细看了看，“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看着江烟，“哎，这不是当时你直播没拍到的那颗吗！这么快就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了？”

“嗯……” 江烟没多解释，幸好萧然已经开始展开了她设计图的构想，两人聊得差点误了登机时间。

当晚飞机晚点半小时，她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南夏天的夜晚总带着一层黏人的湿气，在室外呆久了总有种想逃离却扯不掉的糟心。

终于坐到空调车里，刚看一眼手机，Sally 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让江烟看网上的热搜消息，可江烟从没这份兴趣，就让 Sally 简单说给她听。

三言两语就明白过来，原来是刚刚在江城的机场被路人拍到她和萧然的照片。

两人并排坐着头靠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惹眼，就被有心的路人认出来，接着就有网友猜测，江烟和萧然会不会是一对。

还有人拍到她们拿着那颗尖晶石相视而笑，无声的照片将本不该存在的暧昧捕捉并且放大。

江烟并不在意，只觉得好笑，就将手机往旁边递了递。

萧然也洒脱地笑说：“我家男朋友刚刚也发给我看了，我们表示不介意跟江大编辑组 cp 哦。”

江烟听完嘴唇动了下，缓了几秒才说：“我也不介意。”

应该说，这是她一直以来就想要的效果。炒一个喜欢女生的强攻人设，这样就可以轻易躲开这些年来遇到的各种示好，所以她又怎么会介意呢。

江烟对着映在车窗上的影子整了整项链，又低头划开手机。

刚打开微信，就看到某个陌生又熟悉的头像旁边亮着红点。

【江烟，你去哪了。】

久违没收到来自这个头像的消息，上一条还是几个月前的“春节快乐”。

江烟不想纠结宋烬是怎么知道自己离开江城的，只回复了两个字：【出差。】

另一边几乎秒回：【出差去哪了。】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早上才一副满不在乎的受伤少男样子，怎么到了晚上又立刻变脸成了温柔慈祥的“老父亲”，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即使烦躁，还是回复：【临城的小镇，做一个采访。】

【给我地址，我要去找你。】

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宋烬的火气，怕不是也看到了热搜的照片，想到这里江烟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两人只是有过一夜欢好的老同学而已，宋烬自始至终没有解释过自己回国的心情始末，江烟也懒得去问。

都是能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老社会人了，怎么闹得像和大学没毕业那会似的。彼此试探，互相纠缠，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这样的推拉太疲倦，江烟可不想重蹈覆辙。于是动了动手指，将那颗漂亮的尖晶石“转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