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火

如果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江烟一定会在听到这话后皱眉冷言一句，“关你屁事”，然后转身离开。

可偏偏面前这人是宋烬，所以她只能暂且当一下自己口中最讨厌的那类双标人士。

江烟忽略刚刚的暧昧言行，又重新点燃一根烟，再将烟盒递过去。

宋烬手指顿了几秒后还是接了，两人对着涂鸦墙边抽烟边发呆。

“怎么出来了？”

“今天刚回国？”

同时出声，两人又默契一起笑笑，吸烟室内缭绕着的烟雾被吹散几分。

“嗯，今早刚到的，白天睡了一天，倒时差还真是难受。” 宋烬脸色比刚刚出来时好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屋里太闷了的缘故。

“倒时差是这样的，我每次回国都要缓好几天。”

宋烬点点头，“你经常出国，身体肯定需要足够休息。” 空气沉寂片刻，又重新出声，“这些年你有来 A 国吗？”

A 国……

为什么这么问，是想问有没有想过去看看他吗？

江烟内心升起一道防线，整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去过几次，但基本都是去首都。”

宋烬听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但他并不知道江烟是想表达“我没来得及去你在的城市”，还是“我去也懒得去你的城市”。

兴许是不胜酒力的人多喝了几杯酒，兴许是为一个人点了一首歌转头却发现她不在，宋烬现在只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木然，就快要到达一个临界点。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危险的临界点。

“江烟，为什么骗人啊。”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什么？”

江烟首先疑惑，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也反应过来刚刚宋烬对她的称呼。

江烟。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别人面前一副清纯小奶狗的模样，凑在她面前一个劲叫烟姐。

可实际上每次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宋烬从不叫她“姐”，反倒是会连名带姓。

特别是某些时候，会摇身一变小狼狗，语气也掺上性感和危险。

江烟知道不能再想下去了，于是低头吸了一口烟，弹了弹手上的烟灰。

“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听到你说当年‘心动过’的人是女生。” 看来宋烬还真是喝多了，居然四年后第一次见面就搞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怎么，有问题啊？” 江烟不甘被人主导气场，只用了一秒就调节好情绪，歪头朝他笑笑，“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女生啊。”

宋烬灭了手里的烟，顺便把江烟那根也一并摁了。

“哦，是吗？” 他又露出那副标准阳光男孩的笑容，像一缕纯粹的阳光，有能将人融化的魔力，“可你给大家讲的故事，怎么我听着有点熟悉。”

看来是看了采访，听到了她说当年在柏油路上发生的故事。

江烟面对这样直白的质问也只是平和笑笑，“你不也是摄影社出来的吗？‘蒙太奇’这么常见的手法是可以运用到生活中任何一处的。”

给两个场景，剩下的让大家自己去脑补，所有视频剪辑不都是这样来的。

言下之意是说他自己敏感，对号入座。

宋烬听完这句，眼底冒出一些危险的火星，结果被走廊传来的声音打断。

“哎，我说，我们里面‘杀’得如火如荼的，你们姐弟俩躲这里抽烟来了。” 罗云风拎着一瓶酒就把让人往回领，“快回来摇骰子喝酒了，今天不醉不归啊！”

酒过三巡，沙发上东倒西歪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陆续被家属带走，剩下的罗云风一一招呼找来代驾。

“宋烬你回来住在哪啊？”

宋烬不是江城人，第一天回国恐怕是住在酒店。罗云风打开导航递过去，谁知宋烬皱起眉头，将身子侧到另一边。

江烟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扬了扬唇角，这喝了酒就困觉的毛病四年了还是一个德行。

这时于潇凑上来，戳了戳江烟，“老杨来接我了，你怎么说啊。” 说完往宋烬那边一挑下巴。

江烟耸耸肩，看了眼手表，“你先走吧，我再看看。”

接着探身去拿隔壁沙发上的包，结果被人一把握住，“烟姐，不许走……”

江烟手上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哎哎哎，你小子放手啊！都多大人了还就爱黏着你烟姐。” 罗云风瞪大眼睛就要把两人拆开。

谁知江烟拦了一把，“没事，我送他回去吧。”

“哦哦，那也行吧。” 罗云风没多想什么，放开宋烬，去门口送其他同学。

于潇给江烟使了个眼色先行离开，包厢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等待家属“认领”的醉鬼，江烟是唯一清醒的那个。

她无奈望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人。

这次回来宋烬眉眼全然退去大学时期的稚嫩，但还是一副很有亲和力的清朗形象，“距离感”三个字从来跟他就不沾边，这一点和江烟截然相反。

正当江烟想再从这张脸上寻到一些其他痕迹，下一秒却和宋烬对视。

她怔愣片刻，首先将头侧过去，“醒了？”

“江烟，你偷看我啊。” 醒来居然蹦出这么一句，江烟胸口蓦然涌入一阵烦躁。

是被戳穿心思的烦躁。

于是她下意识蹙眉，想把这人扔下算了。

“别，我不说了……” 刚刚还一副势在必得的狼狗模样，一秒就转成小奶狗，他轻轻拽着江烟西装的袖口，扶额小声嘟囔，“头好疼。”

“不能喝就别逞强。” 江烟叹了口气，扭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宋烬这才松开手，将那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走吧，送你回去。” 江烟淡淡说完，兀自起身离开包厢。

宋烬将剩下的那半瓶一饮而尽，看着江烟的背影偷偷翘起唇角。

如果说白天的忙碌是这个城市的伪装，那夜晚的灯红酒绿才是它最本质的样子。

江烟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闪过去的满城霓虹，一时有些恍惚。

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静心看看江城的夜晚，江边的风她也许多年没有感受过了。明明每天光鲜亮丽，接触着这个城市最顶尖的时尚资源，可今晚才转念回神，好像她的生命里只剩下“马不停蹄工作”这件事。

正感慨着，旁边递来一个盒子，“这是什么？” 江烟接过，看向宋烬。

“打开看看。”

江烟捏着这枚方形的丝绒盒子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打开。

总不可能是装着一个带钻石的圆环，有什么好怕的。

精美丝带被拆开，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江烟瞳孔微颤几下。

那是一块金属紫灰色的尖晶石，被切割成漂亮的水滴状，看成色和大小怎么样也得有个小一万了。

可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前段时间发的朋友圈——

那天江烟吃宵夜看珠宝直播的时候随手截图发了一条，说发现了一枚写着她名字的“石头”。

奈何当天直播太热，江烟相中的尖晶石被别人拍走。

如今这枚“石头”出现在她眼前，和那首《春秋》一样让人烦躁。

所以宋烬到底在玩什么戏码。

“你不会已经有了吧？” 宋烬笑了笑，先发制人把盒子盖起来，塞回江烟手里，“有了就再做个别的首饰吧，你戴戒指好看。”

江烟抿唇，摇头说：“没有。” 她挣扎几秒，还是没矫情把东西退回去，“谢谢，到时候我把钱转给你。”

宋烬没说什么，当作没听到那句话一样，扭头和江烟说：“烟姐，今晚能不能收留我啊，我没定酒店。”

这是看有代驾师傅在，又叫回“烟姐”了，还真是比谁都会避嫌。

江烟发誓，她是想拒绝的，可手里捏着的盒子仿佛正在对她尖声呐喊和讨伐。

转念一想，她家里是复式的，地方够大，房间也够多，倒也能收留一个人。

于是把头重新看向窗外，权当默认了。

直到回家后看着宋烬行为自理地去冰箱拿水，江烟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不对劲。

“宋烬，你不会一直都在装醉吧。”

宋烬拿水瓶的手一顿，吞了口水，“我真醉了，头好疼啊，你家里有没有解酒药。”

江烟淡淡瞥了他一眼，去抽屉里找了一板药隔空扔过去。

“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在冰箱和储物柜，今晚你就睡那个房间吧。” 江烟往最角落的一处指了指，“房间里有浴室，我就先上楼了。”

“江烟——” 宋烬叫住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直到两人隔了两个台阶的距离。

“怎么了？” 江烟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看着宋烬，心头倒少了几分被压制的感觉。

可下一秒她陡然发现，那一切也都是错觉罢了……

“江烟，你别骗我了。”

“我骗你什么。”

宋烬向前一步，也站上台阶，刚好与江烟平视。

“你知道的。” 他瞬间转了气场，两人脸离得越来越近，“你采访里说的人就是我，对不对。”

他步步紧逼，非要执拗地要一个结果，最后又喃喃地说，“你一直都是这样……”

江烟在这一刻捉到了宋烬眼底藏着的情绪，是激动的，也有几分委屈。

“那又怎么样。”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对这双眼睛说谎，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宋烬听完眼睛瞪大，想鼓起勇气想跟自己赌一把。

他凑得更近，两人鼻尖贴到一起。

“江烟，我能亲你吗？”

这句话一落，所有今晚产生的暧昧分子都在此刻无限放大，就快把江烟整个吞噬。

她只能丢了理性，和面前这个人沉沦下去。

下一秒，两人默契地吻到一起。

越吻越难控制，从楼梯间一直吻到二楼。

江烟这才愿意承认，即使四年过去，宋烬于他也是藏在心中那团从未被浇灭的野火，只需要一点助燃就能轻易烧到火光通天。

于是他们都疯了，和四年前一样。

疯了就疯了吧。

人生在世，谁还没疯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