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宋烬

“烟烟——”

一个小时后，江烟刚停好车就被人扑了个满怀，她故作嫌弃将人推开，从副驾驶上拎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袋子递过去，“赶紧拿走。”

“啊——烟烟我爱死你了！” 于潇立刻拆了包装，捧着深紫色玻璃瓶子爱不释手，“闺蜜是做这行的就是不一样，没上市的香水都能提前尝鲜。”

于潇迫不及待在手腕上喷了一下，闻了闻后凑到江烟鼻子前，“这里面肯定有烟草和莎草纸。”

她在空中甩了甩，又闻了几下，“怎么感觉那么适合你呢。”

“好性冷淡啊。”

江烟白了她一眼，挑眉说：“那还真是不适合你呢。”

于潇反应了几秒，站定身子叉腰指着前面，“哇！江烟你这个毒舌，让我撕开你这张在镜头前禁欲高冷的面具！”

每次只有和于潇在一起时江烟才能稍稍活跃点，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一个闺蜜。

所以也只有于潇知道当年江烟和宋烬的事情。

“你真的没事？”

“嗯？” 江烟思索片刻，侧脸问她，“你说宋烬吗？我能有什么事，本来我俩也没什么。”

“哦，最好是——” 于潇刻意拖长音调，“希望今天晚上江某人可不要像当年一样，把人气走了之后一人饮酒醉哦！”

江烟眉心一跳，出其不意将于潇怀里的紫色小瓶子抢了回来，冷哼一声说：“没了。”

“别别别，我错了！”

两人笑闹着，慢悠悠在隔壁公园溜达一圈，七点准时出现在“水城云烟”。

这是她们一个大学同学开的私人会所，那人叫罗云风，上学时期对江烟一直情有独钟，也一直收到干脆利落的拒绝。

后来他干脆给自己的会所取了这个名字以表诚意，谁知江烟却二话不说把他拉黑了。

直到去年罗云风遇到真爱结婚生子，江烟才放下防备，重新做回同学。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吗！” 罗云风从门内走出来，将两人迎进门，“这大热天的，烟姐你穿这身西装也不嫌热嘿。”

“罗云风，你这眼里果然还是只有烟姐啊！”

“哎哟我的于潇姑奶奶，你这话可别给我老婆听见，不然我又要回家跪榴莲去了。” 说完三人一齐笑笑，罗云风将人带到包厢。

江烟刚从门外进来，坐在沙发上的同学立刻朝她招手。

“烟烟，我们的大明星！”

“别闹我了，没我这种起早贪黑还到处受气的大明星。”

江烟笑着坐到沙发上，和已经到了的同学打招呼。

今天能被叫来参加聚会的都是当年关系不错的同学，尤其有几个还是一个社团出来的，更是比较熟悉。

江烟当年就是这个团体里最特殊的存在，她在团体中很少表露情绪或者分享感受，倒是一个执行力极高的配角。

可当年习惯沉默的江烟，如今居然成了一个领导者。她已经习惯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全然镀上了女王气场。

不过对此没人提出异议，仿佛这才是与江烟相配的样子。

聊到工作，有人突然将话题扯到了前段时间的采访。

“哎，烟姐，你那个采访我看了。”

江烟在桌子上挑了瓶水，边拧瓶盖边回应：“所以下个月刊我们杂志推出的单品是不是会支持一下？”

“嚯！看见没，这就是女魔王和咱们普通人的不一样，三句话离不开工作！” 那人赞叹完，比了个大拇指，接着话题一转，“所以……烟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江烟微微一笑，“不能。”

“靠！别介啊！”

说完在座的人都笑起来，江烟喝了口水，翘着唇角分过去一个眼神，“问吧。”

“你访谈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噗——” 坐在旁边的于潇喷了口水。

“你这么激动干嘛？” 江烟觉得有些好笑，抬眼时发现自己顶着旁边的十几双目光，笑容僵在脸上，“嗯……谁啊。”

于潇惊了，没想到这人居然玩装蒜，于是偷偷在背后掐了一下江烟。

谁知江烟掐得更狠，表面仍旧云淡风轻，“访谈都有剧本，你们懂的。”

“我们不懂！” 众人不干了，纷纷站起来讨伐，“你当时大学四年简直跟无性恋似的，居然还能偷偷蹦出个‘心动过’的人？”

“就是啊，江烟你怎么回事，也太神秘了吧！”

“快说！那人是男的女的啊！”

“烟姐，咱们认识都快小十年了，连性向都瞒着我们大家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是对网上那些传言半信半疑了。

看来为自己炒作的网传“人设”确实有效。

江烟想，今天倒是可以趁机再巩固坐实一下这个“人设”，于是半开玩笑说：“是女的行了吧。”

“什么？！” 在座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要知道被正主证实传言是一件值得尖叫的事情，更何况这是自己同窗相处四年的同学在人前正式“出柜”。

可这一个个都是人精，哪是那么好糊弄，有人不信，缠着要江烟说细节。

江烟清了清嗓，抬眉看着这一个个“吃瓜群众”。

“那我就再说一遍。”

“当年在大学让我心动的那个人。”

“是女生。”

就在这时，包厢大门开了。

众人循声望过去，下一秒，江烟瞳孔微微震动。

旁边坐着的于潇更是倒吸一口气，凑到江烟旁边小声用腹语说：“你嘴里的‘女生’来了……”

江烟喉咙微不可察地吞咽一下。

“哎呀！宋烬来了！”

“宋烬好久不见啊！你小子出国四年也不回来看看！”

“快过来坐啊！来来来，大家让座！”

宋烬刚进屋就被拉着围坐到人群中心，也就是江烟的旁边。

之间横隔的那段空气像被火焰吞噬，周边氧气眼看就要被耗尽，江烟蓦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听着身旁热络叙旧的嘈杂声，江烟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和大学时候的江烟不同，宋烬总能成为聚会中的暴风眼。他说话幽默，性格开朗，是笑起来很纯真打动人的阳光男孩。所以这样的人总是能收到来自异性的示好和告白。

现在看来也是一样，还是那么受欢迎。

“烟姐，好久不见啊。”

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打断江烟的思绪，她听得出，宋烬比四年前声音多了几分磁性，于是缓了两秒才露出职业笑容。

“你好啊，宋烬，好久不见，这次你也来了。”

是佯装对他消息毫不知晓的戏码，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识破。

“对啊，江烟都没时间看群消息，估计还不知道宋烬回国了吧。” 罗云风适时接话，江烟可以确认她伪装得还不错。

不过也是，这种心里埋着的情绪只有知情人才品得出味道，旁人又怎么察觉。

更何况当年除了于潇之外，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宋烬只是社团里一起合作的“默契姐弟”。

人陆陆续续到齐，罗云风招呼了许多吃的，找来 DJ 又开了氛围灯，硬生生将同学聚会叙旧搞成夜店蹦迪。

酒过一轮，气氛跟着热起来，舞池中间燃起一团火，沙发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两个。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江烟愣了愣，侧脸看向目视前方的宋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将露不露的事业线，有些哭笑不得。

快要入伏的天气，居然会有人对穿着西装外套的人说“冷”。

“还行。” 她这时才注意到宋烬的穿着，倒和自己半斤八两，于是反问他，“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宋烬沉默片刻，接着两人同时垂眼，又一齐笑出声来。

默契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磁场，轻易能让如胶似漆的两个人没了彼此音讯，也能让失联许久的两个人顷刻间回归往昔。

于潇斜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啃着一块西瓜连连摇头，掏出手机跟自己的男友分享八卦。

这时舞池中心的人终于跳累了，一个接一个挪回沙发，气喘吁吁感慨，果然老了，骚不动了。

“哎，宋烬你怎么不下去跳啊，以前你不是最捧场么。” 罗云风跳饿了，坐回沙发拿起一块鸡翅。

“我今早刚下飞机，还没休息过来呢。” 宋烬拿起一瓶桌上的冰啤酒，晃了晃，叹了口气，“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今天刚下飞机么……

江烟默默消化这几个字，脑中冒出来于潇对她说的那句话——宋烬是为了女朋友回来的。

看来终于找到真爱了，这么上心。

她微微探身，拿了一杯混着饮料的威士忌当水喝下去，冰冷的液体下肚，整个人也清醒几分。

江烟不禁感慨，“尘世喧嚣”也不见得就是个贬义词，至少在当下还挺受用，因为没人能顾得上在扯着嗓子大喊的场子去观察谁的微表情。

这时大家玩累了又吃了一轮，罗云风招呼人开始点歌，把宋烬从沙发上拉走，几个男生凑到一起摇骰子。

江烟这才稍稍喘口气，探身给自己再添了杯酒。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又要一人饮酒醉了吧。” 于潇看热闹似的笑着调侃。

混着鬼哭狼嚎的豪迈背景音，江烟冷笑一声，“快去，下一首该你上场唱跳《爱你》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显示被人插歌。

于潇双手叉腰，刚打算起势，在看清下首歌的瞬间立刻端正坐好。

只有她知道当年某人将这首歌循环了整整半个月。

“怎么不上去……” 话刚出口就被封住，熟悉的钢琴前奏正拨着江烟脑中的弦。

宋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拿起话筒，目光不经意似的往身后沙发上落了一秒，可坐在沙发上的人却垂眼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酒瓶，面无表情。

即使视线再逃避，耳朵也还是诚恳，那熟悉的旋律、歌词、声音开始将江烟逐渐席卷。

“那夜谁将酒喝掉，因此我讲得多了，然后你摇着我手拒绝我，动人像友情深了……”

那年和宋烬在机场分别后的心境跟着一字一拍钻到心里，江烟忍不住眉头微蹙。

于潇悄悄把手递过去握住江烟，后者又喝了一口酒，摇头示意没事。

不就是段青葱岁月里无疾而终的感情，哪就有那么遗憾了。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头发未染霜，着凉亦错在我幼稚，因快活像个天使……”

“于潇，我出去抽根烟。” 说完兀自起身从后门出去，走到吸烟室后才发现攥住包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说得真是一点都不错。

可既然没错，现在的落荒而逃又算什么。

江烟已经四年没出现过类似的烦闷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当年她和宋烬在机场不欢而散，之后的半年都没有联系过彼此。

所以也没人知道，她其实当晚为了这段从没有过名分的感情喝到酩酊大醉，也没人知道她在凌晨悄悄分享了一首《春秋》，又在半个小时之后删掉。

但是现在宋烬却唱了这首歌，这算什么，是巧合吗？

是巧合吧……

江烟安慰自己，是她对于宋烬的事情都太敏感，才会急着对号入座。

从慌乱转成自嘲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可烦闷却难以疏解，只好从包里拿出烟盒，点了三次才点着。

她吐出一口烟，百无聊赖看起来烟室墙上的涂鸦转移注意力。

正当她看得入神，放在指尖的烟被人轻轻拿走。

江烟抬眼，就撞见了那道轻易就能将她点燃的目光。

接着，又看着那人将自己抽剩半截的女士薄荷烟缓缓放到嘴里，和烟嘴上残留的红色唇印一起。

下一秒，宋烬吸了一口烟，缓缓吐气。

他深深望着江烟，叹了一声，“少抽点，你嗓子容易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