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陆长生睁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要在这里解开到九成,留一成,进去之后再解。”
黑猫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好深的算计。
在这里解开九成,天道对藏剑峰区域的感知会被封印破碎的波动扰乱,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而留下最后一成封印,在探查队进入藏剑峰深处之后再解开——那时候封印波动会和藏剑峰本身的封印混在一起,天道依然无法锁定他。
他在利用藏剑峰这个巨大的天然屏障,把自己突破的气息藏进去。
“这也是你师父教你的?”黑猫问。
“不是。”陆长生重新闭上眼睛,“是我自己琢磨的,师父说我是废物嘛,废物就得自己想办法。”
黑猫沉默了。
它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男人说过的话——“我这徒弟,比我聪明。但他太聪明了,我怕他走上我的老路。”
当时黑猫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它理解了。
陆长生确实比他师父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毛病——他们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因为觉得自己能扛得住。
第二波冲击开始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
黑剑上的光芒从无色变成了淡金色,像初升的朝阳照在剑身上。
陆长生全身的经脉同时亮起,一条条金色的光纹从他的手腕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眼角。
他的眼睛睁开着,瞳孔深处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第二重封印,第六成,冲破。
陆长生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然后是第七成。
他的鼻子里也开始渗血,一滴滴落在黑剑的剑身上,顺着剑脊滑落,被剑身吸收。
黑剑饮了他的血,剑身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剑鸣声从低沉变得高亢,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咆哮。
石门后面的剑兽开始躁动,它感受到了——它的主人体内那柄剑正在苏醒。
不是陆长生膝上这柄黑剑,而是他体内那柄……那柄从三百年前就被封印在他血脉中的,真正的长生剑。
第八成。
陆长生的双耳也开始渗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晃动——灰色的雾气、黑色的山石、远处苍云宗的灯火,全部扭曲成一团混沌的色彩,但他的双手依然握着剑身,纹丝不动。
“够了!”黑猫厉声道,“第八成已经够了!再冲下去你的经脉会断的!”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
第九成。
整座藏剑峰剧烈震颤,石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崖壁上的碎石滚落山涧,发出沉闷的回响。
灰雾疯狂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剑兽在石门后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嘶吼——不是愤怒,是激动。
陆长生体内的第二重封印,九成已破。
他的修为从筑基中期,一跃恢复到了筑基后期——距离筑基巅峰,只差那最后一成的封印。
而他体内的经脉虽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却没有一根断裂,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将每一次冲击的力量都精确计算到了经脉能承受的极限。
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不够,他就卡在那个极限上,分毫不差。
金光渐渐收敛,陆长生松开剑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黑猫跳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它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还活着。”陆长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抬起头,满脸血污,但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我说了,废物有废物的笨办法。”
黑猫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手臂上。
过了很久,陆长生才缓过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是早上沈青溪给他的那个,里面还剩一个包子。
包子已经凉透了,面皮被血渍浸染了一角,但他还是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黑猫问。
“好吃。”陆长生含糊不清地说,“食堂老周的手艺,凉了也好吃。”
他把剩下的一半递到黑猫面前。黑猫低头闻了闻,然后叼走了。
一人一猫坐在藏剑峰顶的崖壁前,背靠着石门,分食一个凉透了的肉包子。
脚下的苍云宗安静地卧在山谷中,炊烟袅袅,灯火渐明。
远处的外门杂役区里,有人在喊开饭了。
声音被山风送上来,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字句,但那股子热闹劲儿还在。
“三天后的探查,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黑猫问。
陆长生把最后一块包子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拿起膝上的黑剑,重新插回那个旧布剑套里。
他站起身,面对着石门,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石门后面,剑兽安静了下来。
它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和三百年前封印它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温度。
“没想好。”陆长生说。
黑猫抬头看他。
“但我确定一件事。”他的手掌贴着石门,语气难得认真了一回,“林鹤鸣想让我进去,是因为里面有某种东西,必须由长生剑体来打开。
他不知道我师父当年封印的不只是剑兽——还有更深处的某个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黑猫,眼底有金色的余烬在微微发亮。
“而那个东西,我师父用命藏起来的,绝不能让林鹤鸣看到。”
黑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藏剑峰最深处,不是秘藏,是封印。”陆长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封印着一个三百年前的真相,关于我师父的死,关于苍云宗的开山祖师,关于长生剑体为什么会被天道不容。”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石门,面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三天后,我要去把那扇门打开,但不是为了林鹤鸣……”
他顿了顿。
“是为了我自己。”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崖壁前,背后是灰雾翻涌的封印,面前是苍茫的群山。
那个吊儿郎当的废物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浑身血污、眼神沉静的少年。
他背着一柄黑剑,肩头蹲着一只黑猫,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过了很久,黑猫轻轻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陆长生低下头,笑了一声。
“别,我师父是天才,我是废物。”他迈步往山下走去,步伐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节奏。
“天才有天才的死法,废物有废物的活法,我这人怕死,所以我会活得很久很久。”
黑猫跳上他的肩膀,尾巴重新搭上他的后颈。
“多久?”
“九百九十九岁。”
“然后呢?”
陆长生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笑意。
“然后去他妈的天道。”
暮色四合。
藏剑峰上的灰雾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峰顶笼罩。
石门后面,剑兽将头颅埋进骨刺之间,闭上了眼睛。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主人,我等了你三百年。
而在苍云宗正殿深处的那间密室里,悬浮的灰色晶石中,那个被锁链缠绕的虚影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
第二重封印,九成已破。
“很好。”虚影的声音像是从三百年前的时光深处传来,“还剩七重。”
锁链哗啦作响,密室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