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念趁这个机会把手抽出来,端起地上的碗筷筐,低头就往厨房跑。
碎花短袖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门帘哗啦响了一声,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那扇门后面。
贺洵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厨房门,指尖上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贺总?贺总?”崔建国在他面前晃了晃茶杯,顺着他的视线往厨房那边瞅了一眼,什么都没瞅见,挠了挠头。
“您看什么呢?”
贺洵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接过茶杯:“没什么。”
崔建国嘿嘿笑着拉他又说了些场面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腹上还沾着她洗碗时留下的水渍,凑近闻了闻,那股桂花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他的指尖还在发烫。
应该不会那么巧。
贺洵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那个姑娘,哭了好久。
他忍着药劲儿上头的不适,耐着性子哄了她快半个小时,给她擦眼泪,跟她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她一点也不老实,期间又是咬他又是掐他,发起狠来一点也不含糊。
第二天早上甩了他一巴掌就跑,临走还把他兜里的钱翻了个精光,活脱脱一个小辣椒,呛口得很。
而眼前这个崔念念,温顺,沉默,被家里人使唤过来使唤过去也不吭一声,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这性子差得太远了,怎么都捏不到一块儿去。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贺洵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那一瞬间冒上来的悸动也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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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站在堂屋门口,把院子里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男人递药膏,女人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一起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崔念念先是愣住,然后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而那个整晚都冷着一张脸的贺洵,嘴角微微动弹一下。
秦汐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
等贺洵的车子离开院门,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家里人陆陆续续散了,秦汐才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崔念念正蹲在地上把洗干净的碗一只只码进碗柜里。
秦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念念,那个贺洵,你少接触。”
崔念念把手里的碗搁进柜子里,头都没回:“怎么了?”
秦汐的语气重了几分,多了点说教意味:“做生意的人,花花肠子多得很,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那种男人你拿捏不准的,小心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崔念念把最后一个碗码好,关上碗柜的门,转过身来看着她,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嗯。”
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秦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她本想再多说几句,可崔念念已经转过身去擦灶台了,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秦汐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崔念念抬手摸了摸口袋,随即把药膏掏出来看了看,管身上面的几个英文字母她看不懂,但尾端印的小图标她认识,是省城最大的医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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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崔念念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梦里她看见三十多岁的贺洵,坐在高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城市灯火,他的背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画面一转,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
贺洵站在一块墓碑前面,然后崔念念看见了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些画面快得像走马灯,一闪一个,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抓住。
接着画面又是一闪。
这次她被贺洵牢牢箍在怀里,他整个人伏在她背后,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他低下头,咬着她的脖颈闷声说:“小骗子,打了我还想跑?”
崔念念想挣扎,可全身都被他箍得死死,手脚都动不了。
她想开口喊,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感觉到他抬起了手。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屁股上,留下“啪”的一声。
崔念念趴在床上,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委屈得鼻子都酸了。
“你凭什么打我?”她在梦里哭着喊。
贺洵俯下身,滚烫的嘴唇落在她的耳垂上,声音低哑:“因为你跑掉了。”
然后他的唇贴上崔念念湿润的眼睫,含住泪珠时舌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眼皮,那点湿热让她的睫毛颤了又颤。
贺洵察觉到,倏地退开些许,垂眸盯着她被吻得湿润泛红的眼周,低低说了句:“别哭,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刚落,崔念念霎时从梦中惊醒。
眼周湿润,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结果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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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最近没活了,那批出口单子做完之后,车间里连机器都不怎么开了,像崔念念这样的临时工自然就没人叫去上班了。
她倒也不慌,反正箱子里还压着二十件的确良衬衫,趁这几天天气好,得赶紧拿出去卖了。
额头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已经换成了小小一块,把刘海往前拨一拨就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底下还贴着膏药。
贺洵送的那管银白色药膏确实好用,抹了两天,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没红没肿,比她预想的好得快多了。
一大早,她把衬衫从箱子里翻出来,叠好装进蛇皮袋里,扛在肩上往城东的街市走。
临江县的街市逢五逢十赶大集,今天是农历十八,算小集,街上的人不算太多。
但崔念念来得早,天才刚亮就占好了位置,就在街口第二家,进出街市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都得从她跟前过。
一块蓝格子的塑料布往地上一摊,衬衫按颜色码成两排,料子在晨光底下一照,又挺又滑,一看就是正经省城货。
“来一来看一看啊,的确良衬衫,省城来的货,一件只要十五块。”
她的嗓音轻婉娇脆,人又长得水灵,往那儿一站就是块活招牌。
一张白净的鹅蛋脸,刘海底下那双杏眼含着笑,嘴角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哪怕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也挡不住那股子鲜灵劲儿。
不一会儿就围上来好几个年轻媳妇,翻来覆去地看料子。
崔念念眼睛尖,嘴也甜,拿起件白衬衫往一个大姐身上比划:“大姐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最显气色,您摸摸这料子,比供销社卖的那种厚实多了。”
又帮另一个小媳妇挑尺码,一边比着肩膀一边夸人家身条好。
不到一个钟头就卖出去了五件。
进价八块,卖十五,一件净赚七块,五件就是三十五块。
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手指按了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年头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她一个摆地摊的,一天能赚这么多,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让让,让让!”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街口传过来。
崔念念闻声抬头,看见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街口拐角处,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货箱摞得老高。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满头大汗地跟旁边的货主吵架,旁边还围了两个看热闹的街坊。
“你这账算得不对!”货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比刘美莲还大:“我一共批了八种货,你这个运费凭什么按吨位算,我这又不是石头,是衣服,你得按件算。”
卡车司机急得脸都红了,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又翻:“大姐,我们公司规定就是这样,跑长途按吨公里计价,跟拉什么货没关系,你看,这是省里发的价目表。”
“我不看。”胖女人一挥手,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这是坑人,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行情是不是?你老板呢,叫你们老板来!”
崔念念站在摊子后面,听见那边越吵越凶。
看了眼那辆卡车上摞得满满当当的化肥袋子,她把手里的衬衫往蛇皮袋上一搁,走了过去。
“大哥,”她挤到人群前面,冲司机笑了一下:“我能看看您的价目表吗?”
卡车司机急得不知怎么办好,听见有人肯帮忙说话,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嘴里嘟囔着:“你看你看,我这账明明算得清清楚楚,大姐非说不对。”
崔念念翻开本子看了两页,又抬头扫了一眼车斗里那堆货,转过身来问货主:“大姐,您这批货是按整车批的吧,一共多少吨?”
胖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站在跟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额头上贴着块纱布,长得白净漂亮,说话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来意。
犹豫了一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三吨五,怎么了?”
“从省城拉到临江,二百三十公里。”崔念念用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随即合上还给司机,抬起头来声音清清脆脆的。
“按吨公里计价,三吨五乘以二百三,再乘以一毛二,九十六块六毛,分毫不差。”
胖女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恼羞成怒地瞪着崔念念:“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你跟他一伙的吧?”
崔念念没动气,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我是摆摊的,天天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姐您要是觉得运费贵,可以跟这位大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收一点,但不能说人家账算错了,人家做生意的,最怕被人说坑蒙拐骗。”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语气里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但那胖女人的气焰已经被浇灭了一半。
人群里有街坊啧啧了两声,开始议论纷纷:“就是嘛,人家账也算得清楚。”
“这姑娘说得在理”。
胖女人脸上挂不住了,嘴张了两下又闭上,最后一甩手。
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九十六块六毛往卡车踏板上一拍,丢下一句“我不跟你扯了”,转身扒开人群就走。
这事也就这么解决了。
卡车司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冲崔念念连声道谢:“姑娘,太谢谢你了,真的,要不是你,我这趟活儿回去没法交代,运费收不回来老板得从我工资里扣。”
“不客气,”崔念念摆摆手:“您是哪家公司的,跑长途不容易,账算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贺氏货运,就咱临江县本地的,我叫宋志强,姑娘你贵姓?”
崔念念听罢,眉梢动了动。
原来是贺洵的公司,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巧。
前两天才在院子里被他递了一管药膏,今天又在街市上碰到他手下的司机。
“姓崔。”
“崔姑娘,你这算数真好,比我们公司会计都利索。”宋志强竖起大拇指,又看了一眼她额头上那块纱布,关切地问:“这伤没事吧?”
“不碍事,蹭了一下。”崔念念抬手把刘海往下拨了拨。
宋志强又谢了好几声,最后说:“姑娘你以后要有货要拉,找我,我给你便宜。”
说完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崔念念站在街口,看着那辆解放牌卡车拐过十字路口,心头有片刻的走神。
贺洵。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在这个世界的原著中,她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几次的炮灰女配,被安排嫁给城东的老光棍,最后一个人死在产房里。
而贺洵将来会是首富,坐拥半个省城的产业,是秦汐拒绝又后悔一辈子的男人。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前天夜里那场荒唐的意外,把他们粗暴地缠在了一起。
她又想起那个混乱的梦。
梦里,贺洵咬着她的脖子叫她小骗子,他站在大雨里一座墓碑前,背影孤零零的。
崔念念不敢去深究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还是假。
每次一想,心跳就乱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使劲压下去,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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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氏货运公司,城东场院。
宋志强把今天的出车单往财务桌上一搁,转身刚要走,就被贺洵从里间叫住了。
“跑完了?”
“跑完了,贺总。”宋志强转过身,从兜里掏出账本递过去:“省城那趟货,运费收了九十六块六,路桥费花了十二,都记在上头了。”
贺洵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根刚点上的大前门,烟雾从他指间慢慢升起来。
他神色淡淡的,随口问了一句:“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钟头。”
宋志强挠挠后脑勺,想起街口那一幕还是觉得憋屈,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货主大姐非说咱们账算错了,我跟她解释半天她也不听,围了一大圈人,差点叫工商的来,多亏有个摆摊的姑娘站出来帮我算了一遍,三下五除二就算明白了,那大姐才没话说。”
贺洵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烟雾缭绕里眉眼淡漠,听到“头上缠着纱布”几个字,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姑娘头上缠着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