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菜,把那盆菜都洗干净,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别糊弄。”王翠花尖利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今天你大姑一家来做客,菜要是洗不干净,我拿你是问!”
崔念念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面前搁着一大盆青菜。
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之后突突地响两声才出水。
井水从管子里哗哗地淌出来,冰凉冰凉的,手伸进去倒是凉快。
她额头上那圈布条换了新的,白棉布干净地缠了两圈,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就是还有点隐隐作痛。
崔念念确实担心会留疤,还是决定明天去卫生所买点药膏擦擦,就是不知道那种祛疤的药膏贵不贵。
堂屋里一阵阵笑声传出来,热闹得很。
大伯崔建军陪着秦汐的父亲秦世荣在堂屋里喝茶下棋。
王翠花和沈建芳在厨房里忙活,而秦汐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和刘美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不时咯咯地笑两声。
刘美莲跟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是笑,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不少。
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她的忙。
崔念念低着头,把洗干净的青菜一把一把码进竹筐里。
洗完了菜,她又拿起削皮刀开始削土豆,土豆皮一圈一圈地落在脚边的搪瓷盆里,她的手没停,脑子也没停。
她本来今天打算去夜市摆摊的。
上星期她从省城批发市场进了二十件的确良衬衫,本来想着趁夏天的尾巴赶紧出手。
结果这批货压在箱子底下,到现在也没卖出去几件。
夏天一转眼就要过完了,再不出手就得压在手里捂到明年,那钱就全砸里头了。
“念念。”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崔念念抬起头,只见秦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了她跟前。
秦汐穿着件淡粉色的确良短袖,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半身裙,头发用浅色丝带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跟挂历上的人似的。
秦汐的目光顺势落在崔念念额头上那圈白纱布上,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来:“你这额头怎么了,磕的?”
崔念念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削土豆。
“奶奶说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秦汐歪了歪头,声音轻柔柔的:“这伤口看着不浅,回头得去卫生所换换药,女孩子家,脸上留了疤可不好看。”
崔念念又嗯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停。
秦汐在原地停了片刻,见她不怎么接话,也没恼,笑了笑转身回了堂屋。
很快,崔念念听见秦汐在堂屋里对崔建芳说话的声音:“妈,念念一个人在外面洗那么多菜,忙得过来吗,要不我去帮帮她?”
回话的是王翠花,声音隔着厨房的窗户传出来:“帮什么帮,她那点活还干不完?你坐下陪你姥姥聊聊天。”
听到这话,崔念念扯了扯嘴角。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院门口传来动静。
崔建国的声音老远就从巷子里喊过来了:“妈,奶奶,我回来了,我还带了个客人来。”
崔念念没在意。
崔建国经常带人回来吃饭,多半是他在录像厅认识的那帮狐朋狗友,喝一顿酒吹一下午牛就散了。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
崔念念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崔建国满脸红光地跨进院子,一张脸笑得跟晒裂了的石榴一样。
“看看谁来了。”崔建国侧身让开半步,朝身后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架势拿腔拿调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这是贺总,临江县贺氏货运公司的老板,我特意请来家里吃饭的!”
崔念念手里的土豆“扑通”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崔建国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迈进了院子。
只是简单清爽的黑裤子白衬衫打扮,但当他迈进来的时候,整座小院似乎都矮了三分。
院子里晾着的碎花床单被风掀起一角,他在那片朴素的布料间站定,颈侧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线条清隽分明,挽至小臂的衬衫袖口,露出腕骨上隐约的青筋。
日光穿过石榴枝叶落在他的眉眼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微眯了眯,扫过泥地上的水渍和石槽边的青苔,他嘴角也只是极淡地抿着。
崔念念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一滞。
那天夜里已经快消散的酸软感,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腰上被他掐过的地方仿佛还记得那股力道,莫名地发着烫。
贺洵站在院中央,目光很随意地扫了一圈。
这是户寻常人家的院子,方方正正的,收拾得还算干净。
西南角砌了个矮砖鸡窝,东北角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下蹲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件石榴红的碎花短袖,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
她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姿势看着很僵硬,蹲在水池边一动不动。
贺洵看了几秒就挪开了视线。
不认识。
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菜的乡下姑娘,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跟着崔建国进了堂屋。
紧接着,堂屋里炸开了锅。
“贺总?哎呦,建国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刘美莲的嗓门第一个蹿起来。
“贺总快坐快坐,喝茶喝茶,建国,去把咱家那罐龙井拿出来,别拿错了,拿那个铁罐子的。”崔建军的声音殷勤得变了调。
“贺总这是在哪高就啊?”秦世荣也开了口。
“贺氏货运公司?那可是咱们临江数得上号的大公司,我上回路过城东,看见好大一个场院,停的全是解放牌大卡车,原来就是贺总的!”
崔念念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土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堂屋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她耳朵里灌,她的手指尖紧张得发颤。
他来了。
那个男人来了。
那个前天夜里把她抱在怀里,说要对她负责的男人,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堂屋里。
还好。
还好他没认出她来。
崔念念深吸一口气,把削好的土豆往盆里一扔,端着洗干净的菜筐站起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低着头往厨房走。
穿过堂屋的时候,她刻意拿菜筐挡住了半边脸。
“贺总可不是一般人。”崔建国站在堂屋中间,说得唾沫横飞:“他那个货运公司,全省跑,一年流水上百万呢,人家那卡车,一溜儿七八辆,全是解放牌大车,跑一趟省城拉货,挣的钱够咱们挣一年的。”
堂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惊叹声。
秦汐坐在靠墙的那把藤椅上,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贺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