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念脚步一顿,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些。
她在城西纺织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
家里之前就说好了,她的工资全部上交,由奶奶统一分配。
可她上个月的工资明明已经交过了,一分都没少。
“上个月的交了。”她耐着性子说:“这个月的还……”
“还没发?”崔建国打断她,三角眼往上一翻,嘴角扯出一个歪笑:“骗谁呢,昨天厂里就发工资了,财务科老陈亲口告诉我的。”
崔念念心里一沉。
崔建国嘴里的老陈是财务科的,跟崔家攀着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亲。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知道她昨天领了工资。
可她领了工资没交回来,这事儿确实会被拿住把柄。
“我有点急事用了……”她下意识开口想解释。
“用了?”崔建国嗓门一下子拔高:“崔念念,你胆子肥了啊,奶奶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家里的钱是留着给她看病抓药的,你也敢乱花?”
他这一嚷嚷,屋里当即有人探出头来。
崔念念不想跟他在院子里吵,侧过身子想绕开他:“我等会儿跟奶奶解释……”
刚迈出一步,崔建国伸手就来拽她的袖子,嘴里还说着“你别想跑”。
拉扯间,崔念念腿间一软,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两条腿本来就使不上劲,这会儿被他一拽,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门框的棱角上。
崔建国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了半步:“你、你别装啊,我可没碰你。”
崔念念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剧痛从额头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她的身体顺着门框软塌塌地滑了下去。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崔念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到了一本书。
封面上印着一个和她几分相似的女人,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踩着白色高跟鞋站在高楼顶层的落地窗前,笑得自信又优雅。
底下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八零第一女企业家》。
这个女人崔念念认识,是她大姑的女儿,表姐秦汐。
而在这本书里,崔念念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出现几次的小配角,用来衬托表姐秦汐“清高脱俗”、“不慕名利”的工具人。
书里写的崔念念,贪财、短视、蠢笨,眉眼间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站在秦汐跟前都不配当亲戚。
她会在今年年底,被奶奶和大伯母合起伙来设计,嫁给城东的暴发户陆乘风。
那个陆乘风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前头死了老婆,家里还拖着三个孩子。
书里的崔念念嫁过去之后没一天好日子过,被婆家上下当牲口使唤,被那几个孩子变着法子欺负,怀孕了没人管没人问,最后一个人躺在镇医院的产房里,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而她死的那天,曾拼尽最后的力气给秦汐打过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秦汐正在北城人民大会堂领“全国优秀企业家”的奖状。
听完电话里崔念念断断续续的求救,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都是命,谁也改不了。
直到看到这一页,书里的崔念念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初被硬塞给陆乘风,秦汐在背后没少唆使。
看着这个结局,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很快,梦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名字,贺洵。
就是那个昨天和她纠缠了一整晚的男人。
书里写着,他将来会是全省首富,是整个南方沿海最年轻的商业巨头。
他是这本书的男主角,也是秦汐命中注定的归宿。
书里写他原本喜欢秦汐,追她追了很多年,可秦汐嫌他“只有钱,没有文化,占有欲太强”,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开。
后来贺洵发了疯一样地追,追到秦汐嫁了别人,他才死了心。
可即便这样,他最后还是成了秦汐最大的商业对手,两个人纠缠了大半辈子。
片刻后,崔念念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顶上是熟悉的灰黑色房梁,墙角还挂着蜘蛛网。
她躺在那张窄得只能翻个身的木板床上,额头上被人用布条胡乱缠了两圈,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奶奶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
崔念念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缠的布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面那些怎么都消不掉的痕迹。
释然一笑。
笑意从嘴角慢慢浮起来,带着说不出的苦,可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同时又多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狠劲儿。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过是这个家里等着被明码标价卖出去的货物。
而她那个“温柔善良”的表姐秦汐,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老天爷偏心偏到家的人。
而那个昨天晚上说要对她负责的男人,将来会是全省首富。
崔念念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掌撑在床板上站起来。
书里的崔念念被卖、被糟践,最后死在手术台上,成了秦汐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可这一世,她偏不。
她要把所有人欠她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要回来!
半小时后。
整理完所有思绪,崔念念想去院子里端盆水,然后把额头上的圈布条换一换。
结果,下一秒。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把推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崔念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抬头一看,刘美莲已经叉着腰堵在了门口。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精瘦精瘦的,那双眯眯眼里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脸上褶子堆得跟老树皮似的,穿着件灰色斜襟布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干柴似的胳膊。
老太太一开口,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翻:“崔念念,你还有脸躺着,这个月的工资呢。”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问候,连半个眼神都没看向她额头上那圈被血浸透了的布条。
崔念念面色不起波澜,心里冷笑一声。
刘美莲身后还杵着沈建国。
他歪着脖子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崔念念身上瞟,语气吊儿郎当的:“奶奶,我可听厂里人说了,念念这个月的工资昨天就发下来了,她一分都没往家交。”
崔念念听着这话,垂下眼,其实她根本没有义务交这个钱。
说起来可笑,四年前她爸妈去城里拉货,在路上出了车祸,双双没了。
那年她才十四岁,被大伯崔建军和大姑崔建芳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谁都不想要她,嫌她是个赔钱货,嫌她吃得多干得少。
最后还是街道办的人上了门,拍了桌子,说崔家不能把烈士家属往外推。
奶奶刘美莲这才黑着脸,在居委会的见证下签了抚养协议。
从十四岁起,她就自己打零工挣钱了。
糊火柴盒、剥虾仁、踩缝纫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她想得很简单,只要自己够勤快懂事,总能在这个家里挣出一块落脚的地方。
现在想想,真是蠢。
她原以为自己是一块冰,能融进这锅汤里,可到头来才发现,这锅汤从头到尾就没开过火。
“问你话呢。”刘美莲不耐烦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工资呢,哑巴了?”
崔念念抬起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奶奶,我哪还有钱交,刚才堂哥推我一把,我直接磕在门框上,现在脑袋还发晕呢,脸上的血都还没止住。”
她说着,把那块沾着血的布条解下来,露出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刘美莲眼皮都没眨一下。
崔念念也不指望她心疼,继续说:“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我以后还要嫁人呢,奶奶你说是不是,顶着个疤嫁人,谁家肯要我?”
顿了下,她抬眼看向刘美莲,眼神干干净净的:“就算有人肯要,那彩礼也得多打几个折扣吧。”
刘美莲张了张嘴,刚要骂她花样多,话到嘴边,倏地顿住了。
倒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隔壁村的李老蔫前几天托了媒人上门打听,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想给自家那个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的儿子找个媳妇,问崔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李老蔫这些年承包窑砖攒下了家底,出手大方,光是彩礼就肯出一千块。
一千块啊!
刘美莲眼珠转了转,视线在崔念念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
这丫头凭良心说,长得是真俊。
一张鹅蛋脸白白净净,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没一处能挑出毛病来。
身条更是没话说,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站在那儿不说话都招人眼。
十里八乡明里暗里打听她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刘美莲一直端着,想等个好价钱,早就有人把门槛踏破了。
要是这张脸上真留了疤……
那一千块彩礼可得大打折扣!
刘美莲嘴唇动了动,到底把逼她交钱的话给吞了回去。
上前一步,她一把扯过崔念念手里那团带血的布条,随手往地上一扔,骂道:“走路都不长眼,那么大个门槛也能磕上去,我养你有什么用!”
骂归骂,绝口不再提工资的事。
崔念念低着头没吭声,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果然。
在这个老太婆眼里,她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货物脸上不能有瑕疵,有了瑕疵就卖不上好价钱。
“奶!”崔建国急了,从门口挤进来,拽着刘美莲的袖子:“那我要买碟片的事儿咋整,录像厅那边新到了香港片子,去晚了就租不着了。”
刘美莲一听这话,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扭过头冲崔建国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建国乖,等会儿奶奶给你拿钱,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急成这样。”
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到崔建国手里,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崔念念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温度也凉透了。
堂哥崔建国今年二十五,在街道办挂了个闲职,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全花在了录像厅和烟酒上,月月光。
刘美莲不仅不嫌他花钱,还天天把“崔家的顶梁柱”挂在嘴边夸。
而她十四岁起就靠自己活着,摔破了头没人问一句疼不疼,每个个月的工资必须一分不少地交上去,不交就是白眼狼。
这就是区别。
崔建国攥着那两块钱,特意侧头斜了她一眼,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多时,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
崔念念低垂眉眼,指尖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口袋,那里面揣着一沓厚厚的纸币,足有三百二十块七毛,全是从那个男人兜里掏出来的。
摸着那沓钱,她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笔钱够她在城里的城中村租一间小房子,安安静静地住上小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