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矿坑往东南方向走。
雾气越来越浓,官道上空无一人。
沿途的村庄全都空了——门板歪倒,灶台凉透,碾盘上还搁着磨了一半的谷子。
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还晾着衣服,衣服已经被雾水打得透湿。
苏无为蹲下看了一眼地面:泥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南。
大人小孩的都有,还有马蹄印和车辙。
不是被掳走的,是自己走过去的。
“走了至少大半天了,往龙神庙方向。”
李淳风脸色越来越沉,“阴煞阵还没正式启动就已经能影响活人心智。”
又走了五六里,雾已经浓到看不清三丈之外。
路旁开始出现死人——不是被杀的,是自己倒在路上,嘴角挂着白沫,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出神。
李淳风每经过一具尸体都会蹲下探一下气息。
探到第七具时,他停住了。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脸上没有白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李淳风把她扶起来,灌了口水。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淳风的脸,先是茫然,然后忽然抓住他的袖子:“道长……快走……龙神庙不要去了……我娘她们已经走到庙门口了,走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
我在庙门口被门槛绊倒了,绊倒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松开了,我就往回跑……”
“庙里有什么?”
小姑娘的脸色白得像纸:“有铃铛声。
好多铃铛,从地底下响。
还有一棵树——不是真的树,我只有在铃铛响的时候才能看见它,它倒着长的,根在天上,树冠扎进地底。
那个铃铛每响一次,树根就往地底扎深一截。
我走近它的那一下,感觉有一股力量从脚底下拽住我的脑子,让我想走进庙里去跪着。”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倒着长的树——和李淳风帛书上那幅图一模一样。
苏无为把雄黄药囊塞进她手里:“往偃师县城里走,别走官道。
到了县城找太史监驻守的道童,跟他们说李道长让你们来的。”
小姑娘攥着药囊站起来,认真地说:“那庙里真的有一棵树。
树上有眼睛,很多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人。”
说完转身跑去。
又走了三里,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座建筑的轮廓。
龙神庙。
庙不大,歇山顶的骨架在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庙门半塌,院墙倾倒,但苏无为隐约能看到大殿后面有一棵槐树——一棵正常生长的、根系朝下的槐树。
不是倒着长的。
两人踏入庙门的那一刻,铜铃同时停止了响动。
不是哑了,是齐齐震了一下之后同时收声。
然后,从大殿深处传出另一个声音——不是铃声,是人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不像是敌人,也不像是等待了百年。
倒像是她在等什么人回来交差。
“你们终于来了。”
大殿神像早已倒塌,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个女人站在供桌前,背对庙门。
她穿着前朝女官的服饰,腰间挂着一枚铜铃——母铃。
比所有子铃都大一圈。
她转过身来,苏无为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活死人,不是骷髅,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不能叫人。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衣袍照在供桌上。
但她不是魂飞魄散的游魂,那种半透明不是消散,是凝实到极致之后的“真形”——道门经典里,能在死后凝成真形的,生前至少是高功法师,道行远在李淳风之上。
“我叫萧瑶。”
她开口,声音平静,“梁武帝天监年间太史监女官。
我等了一百二十年,不是等你们来破阵——是等有人来替我交差。”
苏无为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三个版本:困在这里的怨魂、被封印的妖魔、那个戴铜面具的活死人又在装神弄鬼。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在其中任何一版里。
“你是梁武帝的人。
奉命来偃师找神木。
天监七年出发,没有回去。
帛书上写的。”
“是。”
“那神木在哪?”
萧瑶没有回答。
她抬手一指供桌旁塌了半截的墙壁。
墙上嵌着一块石碑,碑文被灰尘糊住了大半。
苏无为用袖子擦了几下,露出后面的字迹——天监七年,太史监奉敕祭龙神于此。
立碑人:萧瑶。
但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凿的,用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硬生生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力道却很重。
敕使所奉非祭,乃植。
天监八年。
苏无为的血像被人抽了一管子出来。
“敕使所奉非祭,乃植。
你不是来祭祀的。
你是来种树的。”
萧瑶的眼角像被针刺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我奉命来偃师祭祀龙神,我立的碑也是这么写的。
不是我种了神木,而是梁武帝骗了我——他把我留在龙神庙,不是来祭神的,也不是来藏神木的。
他让我把神木往龙神庙的祭坛下埋。”
她掀起自己的袖子。
那条半透明的手臂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根须嵌进魂魄深处,还在微微蠕动。
她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靠神木的根须和阵法的阴气撑了百年——这具真形越凝实,越说明她离转世投胎越来越远。
“你压着它?”
“压不住了。”
萧瑶说,“埋在龙神庙底下的神木种子已经生根了。
百年下来,那些根扎穿了龙神庙地底的水脉,顺水往四面八方生长。
它不会开花结果,只会吞噬——吞噬阴气、吞噬活人的记忆,再顺着活人的记忆一层一层往上摸,去找和他们关联最深的人。
龙神庙方圆十里的百姓昨夜开始往庙里走,是它通过记忆把他们一步一步唤过去的。
等它长到足够大,破土而出的那天——八百里洛水变成死域只需要一盏茶。”
苏无为默然片刻:“它怕什么?”
“火。
但不是普通的火。
它本身就是春秋楚人用祭天仪式培育出来的灵木,凡火对它没有用。
但你们方才在矿坑用的那种火——无根之火,不用木柴不用符咒凭空燃烧的——我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那股火的力量。”
苏无为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说:“矿坑里烧骸骨那种火,还能再用一次吗?”
“能。
但我得算一笔账——用多大的剂量,控制在什么范围之内。
烧骸骨那次是一锤子买卖。
这次要烧的是一棵活树,树在地底下,会躲,会反击,还有母铃护着它。”
萧瑶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语速很慢,像在咬每一个字:“办法有一个。
但需要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把血滴进这口井里。”
苏无为蹲到那口枯井边上。
井壁上残存的阴气被含风气的血碰到,从井底泛起一阵黑雾。
那片黑雾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圈一圈的年轮已经在地底转了一百二十年,此刻被一滴新鲜的血珠淋上来,猛然抽搐。
“龙神庙底下是一棵会做梦的树。”
萧瑶垂下眼看那口井,“它被种进地底的时候,神木种子已经挨过了天监七年最冷的雪夜。
梁武帝没有等它发芽——他以为它没活。
是我浇的水。”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井壁的巫文开始发光。
周围的地面传来一声闷响,空气里弥漫开了一股焦腐的气味,正来自大殿正下方。
然后她伸手开始解腰间的母铃:“它在拿我的记忆做梦。
你们趁它还没醒,连我的一块儿烧掉。”
但苏无为打断了她:“等一下。”
他盯着系统面板上刚跳出来的一条新提示——
“推演方案更新”:最新子铃信号解析完成——七枚子铃全部处于母铃的被动等待激活状态。
等阵成时刻它们才会响起来补上最后一个缺口。
换句话说,此刻母铃仍旧握在萧瑶手里,其他七枚子铃处于静默状态。
如果要骗过神木,趁它还没从梦境里完全苏醒,把母铃和子铃的持续灵力传输信号替换成一段重复的呼吸和心跳——在它继续做梦的时候,直接把种子本体炸掉。
苏无为抬起头:“那棵树在地底下做梦已经做了一百二十年,靠的是母铃和子铃之间持续不断的灵力传输。
如果它能做梦,它就需要一个持续稳定的‘节律’信号——你的心跳它已经听了百年了。”
子时。
黑雾从四面八方向龙神庙涌来。
雾里有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那是隋末死在洛水两岸的亡灵,被阵法牵引向此地汇聚。
苏无为盘坐在枯井边上,手按母铃。
那枚铜铃在他掌心微微震动着,按照萧瑶传输过来的频率反复震荡。
他从系统面板调出真火炼骨之术的药粉配比,重新核算浓度。
“定向真火焚燃——深层定向焚破。
一次性施法。
收割点消耗——120点。
肉身反噬:施法后无法站立,建议同伴背负撤离。”
萧瑶的真形已经开始溃散。
边缘像烧掉的宣纸,蜷曲、破碎,被风吹散。
但她还站在井口旁边,守着他。
“你压了一百二十年。
你可以不用守了。”
萧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光斑。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终于没有了那种端端正正的姿态,只有一个活人被耗了百年之后最后还剩的一点点不甘:“那棵树拿我的记忆做了很多梦。
梦里全是建康城里大通年间的梨花。
它不知道那些梨花是谁种的,它只觉得它们好看。
梁武帝骗我来这里,我替他种了树,替他守了树。
但我没替他做完最后一件事——我给了你母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在长安太极宫里。
他也等了一百二十年。
他没有死。
但他已经不是梁武帝了。
他是什么东西我到最后也没看清。
你替我看看。”
话语落下,真形终于撑不住了。
残留在供桌上的最后一点光斑如被风吹走的灰烬般四散消失。
只剩那半张铜面具落在灰尘中——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字,是天监七年萧瑶亲手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长安太极宫下有根。”
一阵罡风卷过枯井。
苏无为低头看向井口,神木正在复苏。
“李淳风!
点火!”
李淳风将药包从井口丢下去,随即抽身后退。
真火之药入水,在枯井深处爆出一团白光。
火焰咆哮着从井口喷上来,苏无为感觉腰间的母铃猛地一震——然后碎了。
铜片散落一地。
他闻到了焦灼的气味,是地底的根被火从内部点燃,像火山喷发前最后抽搐的岩石。
那棵树发出一声没有人听见的嘶吼,不是通过空气传上来的,而是通过地面震颤、通过阴气余波的频道传进了他还没收起的面板里。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母铃碎了的最后一道残响从井底被吹散,远处七枚子铃同时哑了。
黑雾四散奔逃,月光终于落下来。
苏无为瘫坐在枯井边上,浑身脱力。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刷新——
“结算”:封印黎山神木种子×1,收割点+200。
摧毁母铃×1,收割点+100。
解除覆盖偃师周边方圆十余里的阴煞阵×1,收割点+300。
超度亡魂×473,收割点+473。
当前收割点:806点。
“警告”:宿主身体状况严重透支,当前剩余寿命约3日。
苏无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300收割点转成了寿命。
他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抖。
从井底被火烧断的根须翻上来一块木头碎片,表面有年轮纹路,但仔细看那纹理根本不是木材——暗紫色的黏液正从碎片边缘渗出来,落在地上把青石板腐蚀出密集的小坑。
苏无为用布把碎片包好塞进怀里,走出大殿。
李淳风靠在山门柱子上,法剑断成两截,道袍破烂,脸上被雾里亡魂冲击留下的血痕还没有干。
但他没有闭眼,一直在守门。
苏无为伸手拽他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龙神庙,走到山坡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古庙。
萧瑶消散的地方还在亮着——那不是火焰,是母铃残余的灵光在做最后的衰减。
很慢,很安静,像一扇开了百年的窗户最后被人从里面合上了。
远处,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斥候挥舞着一面赤色令旗——不是兵部的军令,是太史监的驿传通道,这个颜色只在星变、日蚀与地方妖案上升为朝廷急报时才会启用。
马跑得浑身是汗,在偃师城门口轰然倒地。
斥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城门。
约莫一炷香后,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李淳风肩头。
李淳风拆开竹管,抽出信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师叔的信。”
他把信纸递给苏无为。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端正,但力透纸背,像写信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手腕:
“龙神庙已毁,神木之根未尽。
长安速来。
淳风亲启。”
苏无为看完信,把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字体更小、更密,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很久,最后才加上去的:
“太平未至,变数已生,太极宫近日有异——宫人在子时听见殿阶底下有类似你寄回师门的铃铛共振频率。
李渊登基当夜,太极殿承露台周围有十九株柏树一夜枯死,都没有往外倒——树梢全朝殿基中心倾斜,根系被什么东西拽断了。
你来之前,不要信任何人。”
苏无为把铜面具从怀里摸出来。
面具内侧那行字还清晰可见:长安太极宫下有根。
他抬起头,看向长安的方向。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但他忽然觉得,那光里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太暗,而是太亮了。
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头烧起来了。
李淳风也感觉到了。
他把断剑往腰间一别,只说了一个字:“走。”
远处,长安太极殿承露台下,一株今天刚枯死的百年老柏树树干上裂开一道细缝,缝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烧过。
一个打扫承露台的宫人弯腰看了一眼那个树缝,然后直起身子。
几片枯叶落在树缝上。
很轻,但树缝深处传上来的声响比任何铃铛都沉。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叹了一口气。
苏无为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系统弹出一条从未见过的红色提示——
“警告”:检测到第二枚母铃信号源。
坐标:长安太极殿正下方,深度未知。
“提示”:该母铃已激活。
倒计时:七日。
苏无为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身后龙神庙废墟上,最后一点灵光闪了闪,灭了。
而前方官道尽头,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雾气不是白的,是黑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闷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