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雾散了。
姜凡从石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厉千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老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拔的枯草,蹲在一块碎石上,独眼眯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不死身融合得怎么样?”
姜凡没有回答,而是拔出腰间那把从废墟里捡来的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厉千山眉头都没皱一下。
刀刃划过皮肤,血珠渗出。但下一瞬,伤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线在皮肉间穿梭。三息之后,伤口消失了。掌心光洁如初,连一道疤都没留下。如果不是刀刃上还沾着血,没人会相信刚才那里被切开过。
“皮外伤愈合速度比正常快了五倍左右。”姜凡抹掉刀刃上的血,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实验数据,“内伤不知道,还没机会试。”
“别急。”厉千山从碎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到了姬都,有的是机会让你试。”
姜凡把短刀插回腰间。
“多远?”
“步行两天。在落星渊最深处,雾最浓、地最软的那片区域。”厉千山转身向灰雾深处走去,边走边说,“五十年前老夫第一次摸到那座城的边缘,差点把命丢在那。后来每次巡视的人走后,老夫都会去探一探。三十年前终于找到了城门,但门上的‘姬’字烫了我一下,就再也没敢靠近。”
“烫了一下?”
“字面意思。”厉千山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烙铁烫过,“那个字,是活的。任何没有王血的人碰到它,都会被烧。老夫试过用铁器撬、用灵力轰、甚至用天魔残念去腐蚀,都没用。只有王血能开门。”
姜凡看了一眼那道疤,没有继续问。厉千山这人,问三句答一句,剩下的全靠他自己看、自己想。五十年的独居,把这个老头变成了一个不习惯解释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灰雾。
落星渊的地势越往深处越奇怪。前几日的废墟还能看出街道和建筑的轮廓,越往里走,那些轮廓就越模糊。碎石变成了粉末,粉末变成了泥,泥又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黑色胶状物。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头上。
姜凡注意到,从某一刻开始,灰雾中不再有那些时隐时现的怨魂残影了。
“天魔残念都消失了。”他说。
“不是消失了,是不敢来。”厉千山头也不回,“姬都周围三里,没有任何天魔残念敢靠近。那座城压着的东西,比天魔更让它们怕。”
姜凡没有再问。他把感知力向外扩展,果然察觉到灰雾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恶意气息,全部退到了三里之外。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像一群被挡在栅栏外的鬣狗,远远地窥视着,却一步也不敢越界。
什么东西能让万年前陨落的天魔残念都感到恐惧?
答案是,又走了四个时辰后揭晓的。
灰雾忽然变薄了。
不是渐渐变薄,而是像被人用刀切断了一样,浓雾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上戛然而止。分界线这一侧,灰雾翻涌如常。分界线那一侧,空气清朗,视野开阔,连头顶万年不见天日的灰雾穹顶都退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下,是一座城。
准确地说,是一座被埋葬了万年、又被某种力量从地底托举出来的古城。城墙高达三十丈,通体由一种姜凡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筑成。墙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像是昨天才刚刚建好。城墙向两侧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灰雾中,根本看不到边界。
而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扇城门。
城门高十丈,通体暗金色,和神将骸骨一模一样的颜色。门上没有铆钉,没有门环,没有缝隙,像是一整块金属浇铸而成。门楣之上,刻着一个字。
姬。
那个字,正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介于金与红之间的、温暖的橘红色光芒。像一簇在长夜中燃烧了万年的篝火,等着有人来取暖。
“就是这里。”厉千山停下脚步,独眼盯着门楣上那个发光的字,“三十年前,老夫摸了一下那个字,手心被烫掉了一层皮。养了半年才好。”
“您不是厉屠的后人吗?神将后裔的血也不行?”
“不行。姬族是四大将族中最高傲的一支,他们的血脉认证比厉家严格得多。厉家认的是忠,姬家认的是纯。一滴杂血都不行。”厉千山转头看向姜凡,“你是王血后裔。所以这道门,只能你一个人进。”
姜凡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城门。
距离城门还有三步的时候,门楣上那个“姬”字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奇特,不是神识扫描,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温热的、带有某种期待的目光,从那个字里流淌出来,落在他身上。
姜凡抬起右手,掌心贴在暗金色的城门上。
掌心触及门面的瞬间,整扇城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人。那个“姬”字的光芒猛地暴涨,橘红色的光如水银泻地,从城门上流淌下来,将姜凡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也不是向内外推开。暗金色的城门化作了液体,像一道金色的瀑布,从中间分开,露出城门后的景象。
姜凡走了进去。
身后的金色瀑布重新合拢,将厉千山的身影和灰雾一起隔绝在外。
城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大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建筑,楼阁、殿宇、民居、商铺,全部保存完好,和城墙上一样没有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但整座城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具遗骸,没有任何活物存在过的迹象。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大道尽头,是一座宫殿。宫殿不大,和玄天宗的议事大殿差不多规模。但它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材质构成,姜凡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石材,是骨。整座宫殿,是用一根完整的、打磨过的巨兽骨骼建成的。
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道残念凝聚成的虚影。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长发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朋友。
“进来吧。”
虚影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和厉屠那道沧桑沙哑的残魂截然不同。
姜凡没有动。
“姬族神将?”
“姬行雲。”虚影微微一笑,“九将中排行第五。主修阵法与血脉之术。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在死前把整座城从战场上搬进地底的人。”
姜凡扫了一眼四周。这座城,不是被敌人攻陷的,是被姬行雲自己沉入地下的。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把姬族王城连同自己一起封印,而不是让它落入敌人手中。
“我在城外看到了天魔残念。它们围住了这座城,但不敢靠近。”
“那是自然。”姬行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意,“姬都的城墙下,镇压着三千具天魔将的骸骨。这座城的地基,就是用它们的骨头烧成的。它们活着的时候打不进来,死了更进不来。”
三千具天魔将骸骨,烧成一座城的地基。
姜凡沉默了一瞬。天魔将有多恐怖他已经见识过了——在倒悬山外,仅仅是一具用残念凝聚的天魔将残躯,就差点让他神魂崩溃。而这座城的地基里,埋着三千具货真价实的天魔将。一万年前那场战争的烈度,远比他此前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你身上有牧天荒和厉屠的气息。”姬行雲的虚影走近了几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吞天造化诀,加上不死身。一个负责吞噬,一个负责恢复。这两个老家伙的传承被你同时拿到,你的命够硬。”
“运气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姬行雲摆了摆手,“不过我的传承,和那两个老家伙不太一样。牧天荒教你吞,厉屠教你扛。我教你——困。”
“困?”
“阵法的本质,不是杀,是困。”姬行雲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光环,“把人困在阵法里,打不过你就在阵里耗死他,打得过你就在阵里磨死他。实在打不过,你还可以把阵丢出去,然后跑。”
姜凡愣了一下。
这位神将说话的方式,和牧天荒的威严、厉屠的沧桑,画风不太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姬行雲挑眉,“九大神将里,我是活得最长的那个。不是因为我最能打,是因为我跑得最快、阴人最狠。万年前那场大战,我正面打不过的天魔至少有两位数,但最后它们全死在我的阵里了。”
他走近一步,虚影的手指戳了戳姜凡的胸口。
“小子,记住一句话——活着的天才才是天才,死了的叫英烈。想当英烈很容易,冲上去送就行。想当天才,你得学会把人阴死之后,还能坐下来喝杯茶。”
姜凡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沉默了片刻。
“前辈这番话,我记下了。”
“光记下没用,得练。”姬行雲后退一步,抬起右手,整座宫殿忽然震动起来。那些半透明的骨骼墙壁上浮现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纹路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覆盖整座宫殿的庞然大阵。
“我的传承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血脉阵’,你可以用它来追踪、锁定、甚至封禁和你有血脉关联的人。第二部分是‘困龙阵’,你要用这套阵,在三天之内自己从这座宫殿里走出来。”
姬行雲的虚影开始变淡。
“三天之内走不出来,传承自动消散。三天之内走出来,困龙阵的核心阵图会印在你的神魂里,以后随你调用。”
“对了,差点忘了说——”
他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殿外的天魔残念已经发现城门被打开了。三天之后,王血的屏障会失效。到那时候你还困在阵里的话——”
“三千具天魔将的残念,会进来陪你。”
虚影彻底消散。
姜凡站在原地,看着四周那座由巨兽骨骼建成的宫殿,看着骨壁上那些密密麻麻、正在缓缓蠕动变化的阵纹,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天之内,破阵出殿。
否则,就要面对三千具天魔将。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感知力全部展开,浸入那些阵纹之中。
困龙阵。
第一步,先看看这条龙,到底有多大。
而在城外,厉千山蹲在一块碎石上,叼着枯草,独眼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暗金色城门。
“三天。”他自言自语,“这小子总能整出点新花样。”
话音刚落,城门上那个“姬”字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厉千山呸地吐出枯草。
“笑什么笑,老夫说的又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