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的山,内部是中空的。
姜凡跟在厉千山身后,沿着一条从山体裂缝中开凿出的石阶向上攀登——或者说,向下。因为山是倒着的,他们每向上走一步,离地面就远一分,离那座悬在空中的山根就近一分。这种感觉古怪至极,像在攀爬一座倒立的塔,头顶是深渊,脚下是苍穹。
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暗金色的骨骼碎片。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长达数丈。它们被一种黑色的晶体粘连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术,将整座山与骸骨浇筑成了一个整体。姜凡伸手触摸其中一片骨骼,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还活着。
不,准确地说,是这具骸骨的主人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消散。
“前辈。”姜凡忽然开口。
走在前面的厉千山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您五十年前被打入落星渊,真正的罪名是什么?”
厉千山沉默了很久。石阶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山体深处传来的、类似心跳的低沉震动。那震动极有规律,每十息一次,像是这座倒悬的山在呼吸。
“老夫告诉过你。”厉千山的声音很平,“勾结魔道。”
“那是扣给外人看的罪名。”姜凡的语气同样平静,“我想问的是,真正的罪名。”
厉千山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一段相对平缓的石阶上,佝偻的背影被岩壁上暗金色骨骼的微光照亮。沉默了大约十息——恰好是山体心跳的一个周期。
“五十年前,老夫是天玄宗的大长老。厉家满门忠烈,三代为宗门战死十七人。老夫自己身上,有三十七道为宗门挡刀的疤。”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年,天玄宗禁地发现了一块古碑。碑上有四个字——王骨归位。宗主命老夫彻查此碑来历。老夫查了三年,查到古碑与大夏神朝有关,查到万年前那场神魔之战另有隐情,查到天玄宗的开派祖师,当年参与过围剿大夏神朝。”
姜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老夫把查到的东西写成密折,递交给宗主。”厉千山缓缓转过身,独眼里映着暗金色的光,“第二天,老夫全家老小三十七口,被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满门下狱。老夫被废去修为,打入落星渊。厉家其余人……男丁充军,女眷发卖,未满十四岁的孩童,全部被灌了绝灵散,一辈子不能修炼。”
他说完这些,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小子,你知道绝灵散是什么吗?”
姜凡知道。那是一种毒,专门用来摧毁修炼者的丹田。成人服用,修为尽废。孩童服用,灵根枯萎,终生无法引气入体。玄天宗用来惩罚叛道者家属的手段,他一直以为是传说。
“他们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厉千山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向上走。
姜凡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石阶两侧的暗金色骨骼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盏沉默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倒悬的山腹中走了很久。
山体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从十息一次,变成七息一次,又变成五息一次。像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人工开凿的门。是无数暗金色骨骼自然生长形成的骨壁,骨骼交错缠绕,在中心位置留下了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厉千山站在裂缝前,没有动。
“老夫查了三年资料,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大夏神朝不是被域外天魔灭的。天魔只是前锋。真正覆灭大夏的,是当时大陆上的七个顶级宗门。他们趁九大神将与天魔主力血战到两败俱伤之际,从背后动了手。”
他的独眼望向姜凡。
“玄天宗的前身天玄宗,就是那七个宗门之一。”
“而当年领头围杀九大神将的人,姓姜。”
姜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
“大夏神朝的王族,姓牧。但王族之下有四大将族,分管神朝军政,分别姓厉、姜、姬、嬴。万年前那场背叛中,厉、姬、嬴三族几乎被灭族。只有姜族”
厉千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骨的冷意。
“只有姜族,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万年来,姜家开枝散叶,遍布大陆,成了玄天大陆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凡没有回答。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因为姜族,就是当年出卖大夏神朝的内应。他们用九大神将的命,换了自己万年的荣华富贵。”
万籁俱寂。
山体深处的心跳声似乎也停了一瞬。
姜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纹路正在剧烈跳动,像一只被激怒的兽。
姜家。他的家族。那个他从小以为只是“旁系出身、不受重视”的家族。原来血脉里流淌着的,不是荣耀,是背叛。
“老夫不知道你是姜家哪一脉的后人。”厉千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你能觉醒王血,说明你身上流着的,不只是姜族的血,还有牧氏王族的血脉。万年前,姜族中有人没有背叛,选择了站在王族一边。而那个人,就是你的先祖。”
姜凡抬起头。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武魂凝核那一刻。那道暗金色的血脉纹路,是大夏王血的标志。”厉千山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老夫查了五十年大夏神朝的资料,不会认错。你身上流着王血,也流着叛徒的血。两者在你体内并存。你是王族的后裔,也是叛族者的子孙。”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老夫一直在等,等你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厉千山没有回答。他侧身,走进了那道骨壁的裂缝。
姜凡跟了进去。
裂缝之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整座倒悬的山,内部竟然是完全中空的。穹顶上垂下无数暗金色的骨骼,像一座倒悬的骨林。而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具完整的人形骸骨。
和牧天荒的十丈巨躯不同,这具骸骨只有常人大小。通体呈暗金色,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得像是在闭目养神。历经万年,骨骼依然完整无缺,每一根骨头上都流动着淡淡的金光。
神将厉屠。九大神将中,战力排行第七。他不以杀伐见长,修的是一身“不死身”。传说中,厉屠是九大神将中最后陨落的一位。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是因为他最难以被杀死。
骸骨前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光团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心跳。
山体的心跳,就来自这里。
“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不是从光团中传出,是从整座山体的每一块骨骼中同时震动发出的。声音很轻,带着万年不曾开口的沙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王血的后人。还有——”
骸骨的头颅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面向厉千山的方向。
“厉家的孩子。”
厉千山的身躯猛地一震。九十七岁的老人,在这一刻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五十年的流放,三十七条人命,被灌下绝灵散的厉家幼童——所有压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在这一声“厉家的孩子”面前,全部化作了无声的颤抖。
“起来。”
厉屠的声音平静如水。
“厉家的子孙,不跪任何人。包括本座。”
厉千山缓缓站起身。他的独眼里蓄满了泪水,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本座的时间不多了。”厉屠的声音变得更轻,“万年来,本座用不死身护住这一缕残魂,等的就是今天。但残魂已到极限,只能再完成一次传承。完整的不死身,只能传给一个人。”
金色的光团缓缓分裂,变成了两团。一团明亮如日,一团暗淡如烛。
“完整的传承,需要继承者用自己的神魂作为温养的容器。此后百年,不死身与神魂共生,逐渐融合。融合完成之日,便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残篇的传承,只包含功法的修炼法门。能不能练成,看个人造化。”
厉千山和姜凡同时沉默了。
完整的不死身。这个诱惑太大了。万年前九大神将之一厉屠的成名绝技,传说中只要有一滴血尚存就能重生的逆天功法。任何人得到它,都等于多了一条命。但代价是,神魂将成为传承的容器。此后百年,传承者与不死身共生,再也无法分割。
“老夫不要。”厉千山忽然开口。
姜凡转头看他。
“完整的传承,给这小子。”厉千山咧嘴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老夫九十七了。就算得了不死身,这把老骨头也折腾不了几年。他不一样。他十六岁,身上流着王血,三个月后要杀回落星渊救人。他比老夫更需要这条命。”
“前辈”
“少废话。”厉千山打断他,“老夫找厉屠先祖的传承找了五十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证明厉家没有背叛大夏,厉家的先祖,是站着死的,不是跪着生的。现在老夫知道了。够了。”
他转向那团明亮的金色光团,单膝跪地——不是跪厉屠,是跪他厉家的先祖,跪一万年前那个战死在这座倒悬山中的神将。
“厉家后人厉千山,请先祖传法。传给这个叫姜凡的小子。他身上流着王血,也流着叛徒的血。但老夫信他。”
厉屠的残魂沉默了片刻。
“为何信他?”
厉千山抬起头,独眼里映着金色的光。
“因为五十年来,他是第一个看见金色骨头的人。别的人都说老夫疯了。只有他,看见了。”
骸骨的头颅缓缓转向姜凡。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姜家的孩子。你身上流着背叛者的血,也流着王者的血。本座可以给你完整的传承。但你要答应本座一件事。”
姜凡迎上那双空洞的眼眶。
“您说。”
“有朝一日,你若能复兴大夏,厉家后人的名字,要刻在王碑上。不是罪碑,是功碑。”
姜凡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心口。那是一个万年前大夏神朝的军礼,他从未学过,但这一刻,身体自己记住了。
“以王血为誓。”
他掌心那道灰色纹路猛然亮起,暗金色的血脉纹路在武魂之核上缓缓延伸,从十分之一,变成了九分之一。
誓言已立。
血脉为证。
厉屠骸骨双手交叠处,那团明亮的金色光团脱离了原本的位置,缓缓飘向姜凡。光团触及他眉心的瞬间,化作亿万道金色丝线,钻入他的神魂深处。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像一双手,轻轻托住了他那被天魔怨念刺得千疮百孔的神魂。
姜凡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神魂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冰山——吞噬三百道影子和天魔将之后堆积在神魂中的怨念凝结。他一直用意志硬扛着,但冰山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缝,随时可能崩塌。而现在,那些金色的丝线像春雨一样渗入冰山。冰,开始融化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转化。不死身的本质,不是抵抗伤害,是把一切伤害转化为自身的力量。怨念、诅咒、创伤所有本该摧毁他的东西,在不死身的运转下,变成了滋养神魂的养料。冰山融化一尺,他的神魂就强大一丈。
当最后一块冰融化时,姜凡的神魂强度,已经达到了筑元境的极限。
而他的丹田里,武魂之核上,那道暗金色的血脉纹路又延伸了一分。
姜凡睁开眼。
面前的暗金色骸骨正在化作光点,从脚底开始,一寸寸消散。万年的等待,耗尽了这位神将最后的力量。传承已付,残魂归天。厉屠的骸骨消散得很快,最后只剩下那颗头颅。
头颅空洞的眼眶对着厉千山的方向。
“厉家的孩子。”
厉千山单膝跪地。
“本座问你。厉家……可有辱没神将之名?”
厉千山抬起头,独眼里泪水纵横,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座山。
“厉家满门忠烈。没有出过一个叛徒。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骸骨的头颅缓缓点了点。
然后化作最后一缕金光,消散在倒悬的山腹中。
山体深处的心跳声停了。那些暗金色的骨骼失去了光泽,变成灰白色的普通骨骼。这座倒悬了一万年的山,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厉千山跪在原地,对着骸骨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向姜凡。
“走。第二具到手。还剩七具。三个月,来得及。”
姜凡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失去光泽的骨骼,轻声说了两个字。
“会的。”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阶,向山下走去。身后,倒悬的山腹中,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消散。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两个被命运碾过的人心里,生了根。
落星渊的灰雾依旧翻涌如海。
但此刻的姜凡,已经不是七天前那个被扔进深渊的废物了。筑元境二重,吞天造化诀第一转巅峰,不死身入体。他的身上,开始有了两张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