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渊有多大?
姜凡问过厉千山这个问题。老头的回答是——“老夫走了五十年,没走到过头。”
此刻他跟在厉千山身后,已经走了整整六个时辰。灰雾在身侧翻涌,脚下的路由碎石变成细沙,又从细沙变成一种奇怪的黑色结晶。每踩一步,脚下都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冻了一万年的冰面上。
“快到边界了。”厉千山头也不回地说。
“边界?”
“落星渊和雾海的交界。再往前走三里,雾就不是灰的了。”
姜凡凝目望去。果然,前方那片翻涌的雾气里,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辨的分界线。分界线这一侧,雾是灰白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分界线那一侧,雾是纯黑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两种颜色的雾在交界处互相撕咬,却谁也不越界。
“五十年来,老夫只跨过那条线三次。”厉千山放慢了脚步,声音变得低沉,“第一次,走了三百步,差点死在里面。第二次,做了万全准备,走了一千二百步,找到了第二具神将骸骨的线索。第三次,又往前探了五百步,看见了一座山。”
“山?”
“倒着的山。”
厉千山停下脚步,转过身,独眼里映着远处那片黑雾的光,显得格外幽深。
“山尖朝下,山根朝上,悬在半空中。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大地上连根拔起,然后倒着钉回了天上。”
姜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背微微发凉。
“第二具神将的骸骨,在那座山里?”
“线索指向它。但老夫没敢靠近。”厉千山直言不讳,“那座山周围的黑雾,浓得能压碎凝气境的骨头。老夫当时是元府境的底子,走到一千七百步就扛不住了。你那吞天造化诀虽然霸道,但境界摆在这里。凝气九重,能走多远,老夫也说不准。”
姜凡望向那片黑雾。
黑雾静静地翻涌着,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前辈,您说您第一次走了三百步就差点死了。当时是什么境界?”
“筑元境七重。”
姜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去。
“小子!”厉千山一把抓住他肩膀,“老夫话还没说完!”
“您说。”姜凡停下脚步。
厉千山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极其郑重。
“雾海的黑雾,和落星渊的灰雾不一样。灰雾是神魔之战的残留死气,伤身不伤魂。黑雾是域外天魔陨落后的怨念凝结,伤魂不伤身。换句话说——它直接啃你的精神。你在里面待得越久,脑子里的声音就越多。那些死掉的域外天魔会钻进你的意识里,用你最怕的东西攻击你。”
“最怕的东西?”
“对。每个人怕的不一样。老夫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五十年前天玄宗被灭门那天的景象。所有人都死了,就老夫活着。那座山门前血流成河的画面,在黑雾里重演了三百遍。每一步都是一遍。”
厉千山的语气平静,但姜凡注意到了他握紧的拳头。五十年过去了,那段记忆依然能让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头手指发抖。
“前辈第三次进去,看见了什么?”
厉千山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姜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见了你。”
姜凡愣住。
“准确说,是看见了‘会有一个小子从落星渊走出来’这个画面。”厉千山咧嘴一笑,但笑容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当时老夫以为是幻觉。毕竟黑雾里看见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但三个月前你被扔进来那天,老夫就知道——那一次,黑雾没骗我。”
他拍了拍姜凡的肩膀。
“所以这次你进去,老夫陪你。”
“不用。”姜凡摇头,“前辈您在外面等我。如果两天后我还没出来……”
“你出不来,老夫进去也没用。”厉千山打断他,“别废话了。走。”
老头说完,大步跨过了那条分界线。
黑色的雾像活物一样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姜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进去。
第一步踏入黑雾,世界就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黑雾虽然浓,但并非完全不能视物。真正让姜凡心头一凛的,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有一万只冰凉的手,同时按在了他的灵魂上。每走一步,那些手就攥紧一分。
十步。
丹田里的灰雾开始躁动。它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从沉睡中缓缓苏醒,漩涡开始旋转。
三十步。
脑海中响起了第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里的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调让姜凡的汗毛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充满了怨毒和诅咒的语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他。
五十步。
厉千山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老头走得不算快,但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五十年的经验让他摸清了黑雾里哪些地方“干净”,哪些地方“脏”。姜凡紧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不敢偏离。
一百步。
脑海中的声音变多了。不是一个,是很多个。男女老少都有,语调各异,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你出不去的。”
姜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话的内容吓到,而是那些声音用的是他母亲的声音。那个在姜家祖地做杂役的妇人,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小心翼翼。小时候姜凡每次出门修炼,她都会站在门口,用那种又担心又不敢阻拦的语气说——“早点回来。”
但这次她说的是:你出不去的。
“小子。”厉千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根绳子把他拽回现实,“别听。不管它们用什么声音说话,都别听。听了第一次,就会听第二次。听了第二次,你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姜凡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加快脚步,紧跟上厉千山。
一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两百五十步。
到第三百步的时候,姜凡看见了厉千山说的“第一次差点死在这里”的地方。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黑色结晶地面上插着半截断剑。剑身上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出曾经的锋芒。厉千山在那柄断剑前停了一瞬,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继续向前。
姜凡没有问那柄剑的来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
三百五十步。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不是渐渐变弱,是像被人一刀切断那样,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噪音更可怕。姜凡的神经绷紧到极限,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来了。
“停。”
厉千山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右手。
两人同时止步。
前方的黑雾里,出现了一道影子。
不是人。形状像人,但比例不对。双臂长得垂过了膝盖,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断过。它站在黑雾里,一动不动,面朝他们的方向。
姜凡看不清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
“域外天魔的残念凝聚成的‘影’。”厉千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极少见的凝重,“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东西。看来这里的黑雾,比十年前更浓了。”
“它会攻击吗?”
“不攻击。但比攻击更麻烦。”
厉千山的话音刚落,那道影子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抬起一只长得离谱的手臂,指向了侧前方的一个方向。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像是关节里灌满了沙子。
然后,姜凡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很多声音。只有一个。
是他自己的声音。
“往那边走。”
姜凡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语调、音色、甚至说话时那种微微带着几分冷意的习惯,都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别听。”厉千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它在引你偏离路线。黑雾里的‘影’不会直接杀你,它们会把你引到雾最浓的地方,让你自己死在里面。跟上我,别看它。”
厉千山拽着他继续向前。
姜凡跟上,但他的余光忍不住瞥向那道影子。
在他经过的瞬间,那道影子的脸从黑雾中浮现了出来。
姜凡的脚步猛地一滞。
那张脸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姜凡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恐惧。
他的影子,在怕他?
“小子!”厉千山用力拽了他一把,“别看了!走!”
姜凡收回目光,咬着牙继续向前。
四百步。五百步。
那道影子没有再出现。但姜凡能感觉到,它没有离开。它在黑雾里跟着他们,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耐心的狼。
六百步。七百步。
黑雾越来越浓了。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冰水。丹田里的灰雾却越来越兴奋,漩涡旋转的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要破体而出。
它在渴望这些黑雾。
姜凡能感觉到。吞天造化诀的本能,在告诉他——吞了它们。这些域外天魔的怨念,对别人来说是毒药,但对饕餮武魂来说,是大补之物。
但他忍住了。
厉千山说过,吞天造化诀每用一次,武魂就会强一分。如果他在这里吞噬黑雾,武魂确实会变强,但反噬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吞噬。
八百步。
前方出现了一座轮廓。
姜凡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因为它的形状太违背常理了。那是一座山,但山尖朝下,山根朝上,像一柄倒悬的巨剑,钉在大地上方约百丈的空中。山体表面没有任何植被,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和无数从山体中伸出的、巨大的暗金色骨骼。
那些骨骼从山体各处刺出,有的像肋骨,有的像指骨,有的像是某条巨大的手臂。它们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方式嵌在山体里,仿佛这座倒悬的山,是用一具巨人的骸骨当骨架浇筑而成的。
“到了。”厉千山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着的震撼,“老夫上次就是走到这里。”
姜凡仰头望着那座倒悬的山。
离得越近,那种压迫感就越强。不是来自黑雾,而是来自山体本身。那座山像是一个活着的封印,把某种东西镇压在核心处。
而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
是一种血脉的共鸣。
和当初在地宫中遇到牧天荒骸骨时一模一样的共鸣。
“第二具神将骸骨,确实在里面。”姜凡说。
“你怎么确定?”
“它在叫我。”
厉千山独眼一凝。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黑雾中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密集而整齐,像一支军队在列队前进。
厉千山脸色骤变。
“糟了。雾潮要来了。”
“雾潮?这里的雾也会潮汐?”
“不一样。落星渊的雾潮是涨落,这里的雾潮是‘过兵’。”
“过兵?”
厉千山没有回答。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黑雾深处,脸上的表情是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凝重。
然后姜凡看见了。
黑雾中,出现了一支军队。
不是活人的军队。是一道道“影”,成千上万的“影”,排列成整齐的战阵,从黑雾深处无声无息地走来。它们有的持剑,有的挽弓,有的骑着同样由黑雾凝成的战马。每一道影子的脸上,都映着和姜凡一模一样的脸。
成千上万个他自己,列成军阵,向他走来。
“这是域外天魔残念的集合体……‘万影阵’。”厉千山的声音发涩,“老夫在天玄宗的古籍里见过记载。上古神魔之战中,域外天魔最强的杀招之一。用陨落天魔的怨念,凝聚成敌人的模样,组成不死的军队。困在阵中的人,会被自己的影子活活耗死。”
他的独眼看向姜凡。
“它们变成你的样子,说明这座阵,已经把你认成了目标。”
姜凡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影子大军。
成千上万个自己的脸,从黑雾中浮现。每一张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眶里是空洞的黑色。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手中的剑反射着黑雾的光。
“前辈。”姜凡忽然开口,“您说过,吞天造化诀的核心,是吞噬一切。”
“对。”
“域外天魔的怨念,能吞吗?”
厉千山愣住了。
“你疯了?那是成千上万个域外天魔的残念,不是一缕两缕!你吞得下?”
姜凡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的纹路猛然睁开,像一只真正的眼睛。
丹田里,灰雾疯狂旋转,发出无声的咆哮。
“吞不下。”
姜凡说。
“但我可以试试,把它们全部——”
他迈出一步,面朝那支影子大军。
“——吃掉。”
灰色的漩涡从他掌心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