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渊没有白天。
灰雾终年不散,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片废墟扣在永恒的昏暗里。时间在这里是靠“雾潮”来计算的——每隔一段时间,灰雾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废墟真正的面貌,然后再度涌回来,周而复始。
姜凡花了三天,摸清了这个规律。
此刻他正蹲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塔楼顶端,眯着眼望向雾潮退去后露出的远方。吞天造化诀第一转让他的五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即便隔着数里,他也能看清那些残垣断壁上的每一道裂痕。
落星渊比他从宗门典籍中了解到的,要大得多。
这里不只是一片战场废墟,更像是一座被整个搬进深渊的古城。破碎的街道、倾颓的宫殿、散落一地的兵甲残骸……万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而这座古城里,不止他一个活人。
姜凡的目光锁定在东南方向,约三里外的一处废墟上。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刨什么东西。
这是他进入落星渊十天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同类”。
姜凡从塔楼顶端无声落下,脚掌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压低身形,借着废墟的掩护向那个方向靠近。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能被扔进落星渊的,都不是善茬。
二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距离拉近到三十丈时,姜凡看清了那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乱得像鸟窝,胡须打了结,身上裹着一件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他蹲在一堆碎石前,双手飞快地刨着,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疯了。
姜凡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老头刨开的碎石下方,露出一截暗金色的骨骼。
和他在地宫中见过的牧天荒遗骸,一模一样的颜色。
“前辈。”
姜凡没有继续隐藏,直接开口。
老头刨石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刨,像是没听见。
“前辈,那具骸骨,你从哪找到的?”
老头依旧不理。
姜凡皱了皱眉,迈步向前。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间,老头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皱纹深刻得像刀劈斧凿,左眼眶空洞无物,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摇欲灭的灯。他盯着姜凡,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也看见啦?”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看见什么?”姜凡停下脚步。
“骨头啊!”老头拍了拍那截暗金色的骸骨,兴奋得像捡到宝贝的孩子,“金色的骨头!你看见了吧?不是老夫疯了,是真的有!真的有!”
姜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我看见了。”
老头愣住。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姜凡,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终于有人看见它了!他们都说老夫疯了,说老夫脑子被雾毒坏了,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金色骨头……可老夫没疯!老夫真的没疯!”
哭声在废墟间回荡,凄厉得像一头垂死的野兽。
姜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头,等他哭完。
五十年。
这个数字让他的心脏沉了一下。
落星渊这种地方,能活五十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老头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渐渐收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
“小子,新来的?”
“十天。”
“十天?”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独眼眯了起来,“凝气九重……嘿,有意思。被扔进落星渊的废物,修为不降反升?你身上有秘密。”
姜凡没有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姜凡这才发现这老家伙个子极高,比自己足足高出半个头。虽然瘦得皮包骨,但骨架极大,像一具行走的骷髅架子。
“老夫姓厉,厉千山。”老头报出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名字,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五十年前,天玄宗大长老。后来嘛……被人扣了个勾结魔道的帽子,扔到了这里。”
天玄宗。
姜凡心头微震。
那是玄天宗的前身。三百年前,天玄宗内部分裂,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便是如今的玄天宗。换句话说,这个疯老头,论辈分,是整个玄天宗的老祖宗级别。
“您说您五十年前被扔进来……”姜凡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您今年?”
“九十七。”厉千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托这鬼地方的福,死不了。雾潮来的时候,全身骨头都像被人一根根捏碎,疼得想死。可雾潮一退,嘿,又活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凡听出了那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
五十年的日复一日。
五十年的生不如死。
这个老头,是个真正的狠人。
“前辈,这具金色骸骨……”姜凡把话题拉回来。
厉千山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拂去骸骨上的碎石,露出更多部分。姜凡这才看清,这不是完整的骸骨,只是一截前臂骨,长约三尺,暗金色的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他在地宫中见过的牧天荒骸骨如出一辙。
“这落星渊里,到处都埋着这种骨头。”厉千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五十年来,老夫找到了十七具。每一具都大得不像人,最小的也有七八丈高。最大的那具……”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最大的那具,老夫只找到一颗头骨。光是那颗脑袋,就有一座宫殿那么大。”
姜凡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牧天荒。那位自称“大夏神朝镇国神将”的存在,其骸骨就有十丈之高。而厉千山口中所说的“最大的那具”,光是头骨就堪比宫殿,那完整的身躯该是何等惊人?
万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究竟陨落了多少这种级别的存在?
“小子。”厉千山忽然凑近他,独眼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身上有那种骨头的气息。很淡,但老夫闻得到。五十年来,老夫对这种气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姜凡没有否认。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那团灰色的漩涡。
厉千山的独眼猛然瞪大。
“这……这是……”
“吞天造化诀。”姜凡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传承自一位叫牧天荒的神将。他说,他是大夏神朝的镇国神将。”
厉千山的脸色变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激动、震惊、狂喜、恐惧……无数情绪在一瞬间交替闪过。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牧天荒……牧天荒……”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从尘封了太久的记忆里捞出什么。
然后他猛地抓住姜凡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几乎要抠进他的骨头里。
“小子,你听好。”
厉千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郑重。
“这落星渊里,埋着的不是神,也不是魔。”
“是他们。”
“大夏神朝的……九大神将。”
姜凡瞳孔骤缩。
“九大神将?”
“对。九位。”厉千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位,你已经找到了。牧天荒,吞天造化诀的创造者,九大神将中战力排行第三。而剩下的八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只独眼里迸发出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光芒。
“全都埋在这落星渊。”
“他们的传承,也全都在这里。”
“五十年了。老夫在这里找了五十年,找到了十七具骸骨,没有一具是完整的。那些传承像是被人故意打散,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他死死盯着姜凡,一字一顿。
“但你不同。你刚来十天,就得到了一位神将的完整传承。这绝不是运气。”
“小子,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姜凡沉默了。
他想起牧天荒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话——“去找大夏神朝的遗族。那里……有你真正的身世。”
他抬起头,迎上厉千山那只燃烧着火焰的独眼。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
“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厉千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废墟间回荡,像是积压了五十年的郁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的。
“五十年来,老夫一直在想,这鬼地方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傻子来送死?等一个疯子来陪老夫挖骨头?”
“都不是。”
他一把拍在姜凡肩头,力道之猛,差点把姜凡拍趴下。
“它在等你。”
“等一个能继承九大神将传承的人。”
“等一个能带着大夏神朝的骸骨,杀回去的人。”
姜凡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却没有躲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囚禁了五十年、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老人,忽然问道:“前辈,您为什么这么在意大夏神朝的骸骨?您姓厉,不姓牧。”
厉千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灰雾重新从远处涌来,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老夫这条命,是捡来的。”
“五十年前,老夫在天玄宗禁地,找到了一块碑。”
姜凡心头一跳。
碑。
又是碑。
“什么碑?”
“大夏神朝的碑。上面只刻了四个字——”厉千山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光,“王骨归位。”
姜凡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
这四个字,他见过。
就在第一章的结尾,在那座被遗忘的荒山古碑上,刻的就是这四个字。
而厉千山五十年前,就已经见过它了。
“老夫当时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块碑藏着天大的秘密。于是我开始查,查大夏神朝,查万年前的神魔之战,查那些被历史抹去的一切。”
“然后我就被打成了‘勾结魔道’。”
厉千山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
“他们甚至懒得编一个像样的罪名。”
灰雾越来越浓了。
厉千山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石,望向雾潮涌来的方向。
“雾潮要来了。小子,先回去。你的石殿老夫知道在哪,三日后雾退,老夫去找你。”
“前辈您呢?”
“老夫?”厉千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黄牙,“老夫在这里住了五十年,这雾要不了我的命。倒是你,第一转还没稳固,被这雾一泡,骨头都得软三天。”
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向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小子。老夫忘告诉你了。”
“玄天宗每隔三个月会派人来巡视一次,看看有没有人死在里头,顺便扔几个新的倒霉蛋进来。”
“算算日子,下一次巡视,就在七天后。”
“你要是想藏住你那点秘密,最好在这之前,学会怎么把武魂的气息收起来。”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雾中,只有沙哑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夫可不想刚找到一个有意思的小子,就看着他被玄天宗抓回去切片研究。”
姜凡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佝偻的身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灰色的漩涡缓缓旋转,像一只永不餍足的嘴。
“七天后……巡视。”
他攥紧拳头,漩涡消失。
灰雾涌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而在灰雾深处,厉千山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姜凡所在的方向。那只独眼里,方才的疯癫和戏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牧天荒的传承者……大夏王血的后裔……”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但那些人……也快要来了吧。”
他的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截暗金色的指骨。
那指骨上刻着一行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文字——
“九将归,王骨现。大夏兴,天……覆。”
最后一个字被一道深深的裂痕贯穿,再也看不清了。
厉千山攥紧指骨,转身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