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骨原的夜晚和白天没有区别。
灰雾永远是灰的,天永远是暗的,唯一能判断时间的,是骨头里的温度。白天骨头冷,晚上骨头更冷。此刻姜凡坐在一根不知名巨兽的肋骨上,屁股底下的骨头凉得能冻住血。但他没有挪位置,因为他刚用吞噬之力在这根肋骨上掏了个刚好容一个人蹲进去的凹槽,换了地方还得再掏一次。
“这地方的骨头比石头硬。”姜凡说。
“废话,能在这片地界躺一万年不烂的骨头,能是普通骨头?”厉千山蹲在另一根肋骨上,嘴里叼着新换的枯草,独眼盯着灰雾深处。
两人中间的骨堆上摊着一张用雾鼠皮缝制的地图。说是地图有些抬举它了,实际上就是一张皮子上用炭灰画了几个圈。最外层的圈旁边写着“安全”,中间的圈写着“找死”,最里面那个圈旁边画了个骷髅头,骷髅头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特别找死”。
“昨天你在最外层晃了一整天,杀了二十三只散兵游勇,觉得自己行了。”厉千山用枯草杆戳了戳“找死”那个圈,“今天就该进这里了。中间地带的天魔残念不是散兵,是成建制的。万年前这片区域是天魔前锋营的阵地,死在这里的天魔最低也是百夫长级别。”
“百夫长什么概念?”
“一只百夫长级天魔残念,战力大概筑元境五重上下。带兵的千夫长,筑元境巅峰。统领,元府境起步。”厉千山把枯草杆咬断,“你要是碰到统领级别的,别打,跑。跑不掉就用困龙阵拖住它,然后还是跑。”
姜凡把肉干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昨天被贯穿过的左肩,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像冻了一夜的冰块被掰断了。但肩上的皮肤光洁如新,连疤都没有。
厉千山抬头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全好了。神魂里还有一点天魔残念没消化干净,不影响。”
“头发呢?”
“……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吗?”
厉千山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姜凡接住,是一双鞋。准确说是一双用雾鼠皮粗制滥造缝成的靴子,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但皮质厚实,底子纳了三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昨晚缝的。”厉千山说,“你光着一只脚进去,老夫怕别人说我虐待后辈。”
姜凡把靴子套上,大小刚好。
“前辈,您在落星渊五十年,是不是学会了很多奇怪的手艺?”
“闭嘴。”
姜凡闭嘴了。但他低头看靴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活动了一下脚踝,靴底踩在骨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稳。
灰雾在面前翻涌,像一扇没有门的门。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找死”的区域。这一次不再像昨天那样小心翼翼。他的感知力已经铺开,范围比昨天扩大了三成,能清晰分辨出四十丈内有六道天魔气息。五道偏弱,大概筑元境三四重的水准。一道偏强,筑元境六重左右。
“百夫长带五个兵。”姜凡在心里完成了敌情判断,“标准的巡查小队。”
他想绕开。但对方已经发现他了。
那道最强的气息猛然转向他的方向,随后五道较弱的气息呈扇形散开,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这不是游荡残念的随机行为,而是有意识的战术配合。一万年了,这些天魔残念还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姜凡没有退。他的右手掌心漩涡已经张开,左手掌心困龙阵的阵图开始发光。
右翼先到。两只天魔残念从骨堆后面窜出,一左一右,没有试探,直接攻击。左面的那只凝聚出一把黑雾长矛,右面的那只十指伸长变成十条雾鞭,同时刺向他的左右两侧。
姜凡侧身,让长矛擦着肋骨刺过,同时右手漩涡一口咬断雾鞭。断掉的雾鞭在空中消散成黑烟,他顺势从两只天魔中间的缝隙穿过去,左手向后一甩,两道阵纹从掌心射出,精准地钉在两具天魔残念的后心。
困龙阵,缚。
两具天魔被阵纹钉在原地,挣扎嘶吼,但动弹不得。吞噬漩涡从姜凡右手脱离,在空中分成两张嘴,一口一个,吞掉。
但百夫长已经到了。
百夫长级天魔的形态明显比散兵完整。它有三丈高,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一团旋转的黑雾,双臂各握着一把由怨念凝聚的黑色战斧。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道横贯的裂缝,裂缝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战吼。
不是吓人的。
战吼携带着实质性的音波冲击,把姜凡脚下的骨堆直接震碎了一片。姜凡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百夫长的双斧在这一刻同时劈下。
斧未至,劲风先到。姜凡的衣袍被斧风撕裂,后背的皮肤被压出一道道血痕。他没有硬接——筑元境二重硬接筑元境六重的全力一击,那叫送死。他在最后一瞬将困龙阵的阵纹全部收回,在脚下铺成一张暗青色的弹簧床。脚踩阵纹,身体借力侧弹,从双斧的夹缝中横飞出去。
斧头砸在地上,骨堆炸开,碎骨飞溅。一根碎骨擦过姜凡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他在空中翻身,脚落地的同时已经将吞噬漩涡重新凝聚在右手,脚后跟在骨堆上一蹬,不退反进,贴地冲向百夫长的下盘。
百夫长没有腿,它的下盘是旋转的黑雾。姜凡的漩涡直接塞进黑雾里,疯狂吞噬。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百夫长的躯体开始不稳定。它发出一声怒吼,双斧回旋劈向自己的脚下,完全不顾会砍到自己。
以命换命。
姜凡不得不收手后撤。双斧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出现两道深达三尺的沟壑。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百夫长胸口的裂缝突然张开到极限,一股黑色的冲击波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是音波,是实质化的怨念冲击,所过之处骨堆粉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腥味。
太快了,躲不开。
姜凡双臂交叉,不死身金光和困龙阵防御同时激活。金光在外,阵纹在内,两层防护在身前叠加。冲击波撞上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辆失控的马车碾过去。不死身金光碎裂,困龙阵的防御层被压缩到只剩薄薄一层。他的身体被推着向后滑了十几步,靴底在骨渣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但阵纹没有碎。
他扛住了。
百夫长的胸口裂缝还没来得及合拢,那是它全力一击之后的短暂硬直。姜凡抓住了这个间隙。他双脚同时踏地,困龙阵的全部阵纹从脚底涌出,像三千条蛇同时贴着地面疾行,瞬间铺满了百夫长脚下的整片区域。
困龙阵,锁。
三千道阵纹同时收紧,将百夫长的下半身黑雾牢牢锁住。百夫长挣扎,双斧乱舞,劈断了几十道阵纹。但每断一道,就有两道新阵纹缠上去。它是百夫长,不是千夫长,破不开困龙阵的完整封锁。姜凡踩着阵纹形成的阶梯,三步入空,身形拔高到与百夫长面部持平的高度。
右手的灰色漩涡凝聚到极致,不再是漩涡的形状,而是一颗拳头大小、高速旋转的灰色螺旋丸。丸体表面不断闪烁着被压缩到极点的吞噬之力,空气中响起尖锐的撕裂声。
他把螺旋丸按进了百夫长胸口的裂缝里。
百夫长的战吼戛然而止。它的躯体从胸口开始向内塌陷,像一个被从内部抽空的气囊。三丈高的身躯在三息之内被压缩成一个西瓜大小的黑色球体,然后被灰色漩涡一口吞掉。
姜凡落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双臂还在颤抖,不死身正在疯狂修复被冲击波震裂的臂骨。脸上那道被碎骨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血迹还在往下淌,看起来比实际伤势严重得多。
“一只百夫长打得这么累。”他吐出一口血沫,站起来,“千夫长怕不是要我命。”
他抬头环顾四周。五只散兵和百夫长已经全部解决,但灰雾深处又亮起了新的幽绿色光芒。不是几双,是几十双。刚才的战斗动静太大了,整片区域的天魔残念都被惊动了。
几十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弱的也有筑元境三重,最强的三道气息赫然是筑元境巅峰。三个千夫长,带着各自的百夫长和散兵,正在合围。
姜凡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幽绿色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太符合热血少年主角身份的话。
“跑。”
说跑就跑。他的身形在骨堆之间疾掠,每一次起落都踩在骨头最硬、最不容易碎裂的位置。这是他昨天观察了一整天学会的——墓骨原的地面不是所有地方都结实,有些骨堆看着高,其实内部已经被天魔残念蛀空了,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身后追击的天魔就有两只中了招,踩塌了一座骨堆,被下面涌出来的更古老的天魔残念一口拖进了地底。这一幕不用回头看,光是那两声戛然而止的嘶吼就足够让姜凡把脚下的路线重新调整三遍。
他跑的方向不是往外围跑,而是往里。这不是找死,这是唯一的活路。三面合围,放开了往外跑的那一面——那个方向看似安全,但他感知到那里蹲着一道比三个千夫长加起来还恐怖的气息。那个每次呼吸都能让灰雾扭曲的存在,就在那条路上等着。
既然往外是死,那就往里。至少里面的敌人他不知道有多强——暂时不知道。
身后的追击越来越近。最快的那个千夫长已经追到了三十丈之内,姜凡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种腐锈金属的味道。那是一具骑在雾化战马上的天魔将残影,手持一杆三丈长的骨矛,矛尖对准了他的后心。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骨矛刺出。
姜凡提前一瞬侧身,矛尖擦着肋骨穿过,钉进前方的骨堆。骨堆炸开,碎骨如暴雨般落下。他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加速前冲,同时左手向后甩出三道阵纹。阵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小网,罩向千夫长的面门。千夫长一矛挑碎阵网,速度只慢了一息。但这一息足够姜凡拉开五丈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的灰雾突然消失了。
不是变淡,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整片区域的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干,露出一片方圆百丈的真空地带。真空地带的中央,插着一柄剑。剑身长达十丈,斜插在一座骨山之上,剑刃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尚未凝固的血脉。剑柄朝天,剑格上挂着一具骸骨。骸骨通体漆黑,不是暗金色,是一种像是被火烧过、被诅咒浸过的纯黑。它以被剑贯穿的姿势固定在剑格上,双臂垂落,头颅低垂,姿态像是被处决的囚犯。
追击的天魔全部停住了脚步。三个千夫长,几十个百夫长,数百散兵,全部在真空地带的边缘停下。它们在恐惧。
姜凡也停下了。
他认出了那柄剑。厉千山给他看过的古籍残页里有这张图——斩魔剑,九大神将中排名第二的那位的兵刃。那位神将的名字,姬行雲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话。“他杀的天魔比我们八个加起来都多。他也比我们八个加起来都疯。”
而此刻这柄剑上挂着的那具黑色骸骨,从体型和骨骼纹路来看,不是人类。是域外天魔。能让一位神将用自己的佩剑钉在骨山顶上、暴尸万年的天魔,只会是那一个。
当年陨落在此的——天魔皇。
姜凡站在真空地带的边缘,身后是数百具天魔残念的包围圈,它们不敢越界。而面前,是一万年前被神将亲手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魔皇遗骸。骸骨安静地挂在剑上,像个沉睡了一万年的老鬼。
姜凡看着那具骸骨,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畏缩不前的天魔残念。
“我好像跑到更不该来的地方了。”他说。
然后他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不是恐惧,是理智——身后那几百只天魔最多要他半条命,面前这具骸骨如果要醒,十个他也扛不住。
但他的退路在这一步之间消失了。
斩魔剑的裂纹里,暗红色的光芒忽然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停跳了一万年,然后——
噗通。
骸骨的手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