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心医院的大门。

钱桂兰本来也要跟着来，被我拦了。

"妈，医院规定家属等候区最多一个陪同。你在家等消息吧。"

钱桂兰不太情愿，转着玉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让宇辰陪着去。"

"行。"

周浩开车送我们到医院，一路上紧张得方向盘都快被他攥出汗了。

周婉坐在后排，低头玩手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气色红润，眼白清澈，没有任何水肿的痕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玩的好像是一款消消乐。

一个肾衰竭晚期病人，精神头比我都好。

到了医院，我先带周婉去挂了号。

挂号的时候，周婉头一次表现出了紧张。

她攥着手机壳的边角，啪啪地弹了两下："嫂子，抽血疼不疼？"

"就扎一针，几秒钟的事。"

"我怕疼。"

一个据说已经做了无数次检查、在第三人民医院确诊了肾衰竭晚期的人，说她怕抽血。

我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没事，我陪着你。"

到了检验科，小陈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到周婉的时候，专业地扫了一眼。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作为检验科的技师，他每天抽几十管血，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真正的肾病患者和健康人坐在他面前，不用抽血他也能看出个大概。

但他什么都没说。

抽完血，小陈对我点了一下头。

我带着周婉出了检验科，在走廊里碰到了外科的张医生。

张医生是我同级别的副主任，看见我就打招呼："沈老师，年过得好吗？"

"还行，你呢？"

张医生看了一眼周婉："这是？"

"家属，来做个检查。"

"哦。"张医生笑了笑，走了。

周浩在候诊区等着，看见我们出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血抽了，结果下午出。"

"那我们中午去外面吃个饭？"周浩搂着周婉的肩膀，"小婉辛苦了，想吃什么哥请客。"

周婉搂着周浩的胳膊，撒娇的语气："哥，我想吃那家烤肉。"

"行！走！"

一个肾衰竭晚期的病人，要去吃烤肉。

高蛋白高盐高脂肪。

这三样东西对真正的肾病患者来说，和吃毒药没有区别。

我跟在他们后面，没有说话。

中午的烤肉店里，周婉吃了三盘五花肉、两份牛舌、一碗石锅拌饭，喝了两罐可乐。

她吃得满嘴流油，完全不像一个随时可能进透析室的人。

周浩一边给她烤肉一边说："小婉你多吃点，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一碗海带汤，把他们兄妹俩的"孝悌大戏"看了个完整。

下午三点，小陈给我发了消息。

"沈老师，结果出来了。"

我找了个借口说科室有事，让周浩先带周婉回家。

然后我快步走到检验科。

小陈把报告单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沈老师，这个人的肾功能各项指标全部正常。肌酐、尿素氮、尿酸、胱抑素，没有一项超标的。"

他顿了顿："不光正常，还挺好的。比很多同龄人都健康。"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白纸黑字，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肌酐58，尿素氮4.2，尿酸280，肾小球滤过率112。

这是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肾。

两个健康的肾。

周婉什么病都没有。

她的"肾衰竭"，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

"小陈，这份报告先不要录入系统。"

小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我明白了。"

我走出检验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钱桂兰打来的。

"知予啊，结果怎么样？"她的声音急切又紧张，但紧张的方向不对。

一个真正担心女儿生死的母亲，应该问的是"严不严重""还有没有救"。

她问的是"结果怎么样"。

潜台词是：你信了吗？

"还要等。"我说，"有些项目要明天才能出。"

"明天？那好吧。"钱桂兰松了口气，"那你下班早点回来啊，妈给你炖了排骨。"

我挂了电话。

排骨也好，银耳汤也好，都是用来喂肥一头待宰的猪的。

这头猪的肾值多少钱，我倒要看看。

回到家，一切如常。

钱桂兰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