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岁那年,我被人从幼儿园门口拐走。
十年后,我坐在公安局的辨认室里,面前的单向玻璃后面站着五个男人。
带我来的刑警叫张铭,三十来岁,说话办事都干脆。
他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苏念,你仔细看看,能不能认出当年带走你的那个人?”
我扫了一眼。
五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都穿统一的灰色马甲,举着号码牌。
三号。
瘦脸,颧骨高,左耳缺了一小块肉。
“三号。”
张铭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再仔细看看,不着急。”
“不用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他耳朵上缺的那块肉,是我咬下来的。”
张铭愣了一下,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朝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
辨认结束。
我站起来,准备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的女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挂着笑。
“小姑娘,辛苦了,喝点水吧。”
她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制服熨得笔直,短发齐耳,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我没接水。
我盯着她的脸。
眉形,鼻梁,鼻翼右侧那颗绿豆大的黑痣。
我看了整整五秒。
“苏念?”张铭喊我。
我没理他。
我盯着那个女警,一字一字地说。
“我被拐那天,你站在幼儿园门口。”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笑容没变。
“小妹妹,你说什么?”
“你穿的白裙子,头发扎的是偏左的马尾,左手拿着一根棉花糖。”
我说得很慢。
“那个男人把我从滑梯旁边拖走的时候,我一直在喊救命。”
“幼儿园门口就站着你一个人。”
“你没喊,没拦,没报警。”
我停了一下。
“你还朝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
水杯从她手里掉下去。
水洒了一地。
张铭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女警。
“林婉清?”
她叫林婉清。
好,我记住了。
十年了,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
她蹲下去捡杯子,手抖得厉害。
“张队,这孩子认错人了,我那年才十八,在老家读高中,怎么可能——”
“你老家在哪?”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
“云城。”
“你说谎。”
我蹲下去,和她平视。
“你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弧形的,是被旋转木马的铁片划的。”
“那天你在幼儿园门口吃棉花糖的时候,我看到了那道疤。”
“云城没有带旋转木马的游乐场。”
林婉清的脸白了。
张铭把记录本合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林婉清,你先别走,等一下。”
他把我带出辨认室,在走廊里站定。
“苏念,你刚才说的那些,能确定吗?”
“张队。”
我看着他。
“我六岁那年发生的每一件事,哪个人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站在什么位置,我全记得。”
“一个字都没忘。”
张铭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先在休息室等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在休息室坐下来,盯着天花板。
六岁以前的记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幼儿园的滑梯是黄色的,翘翘板有一头的把手松了,老师姓王,短头发,戴圆框眼镜。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妈妈没来接我。
一个瘦脸男人走过来,说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我不肯走。
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哭,我喊。
幼儿园门口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扎着偏左的马尾,左手举着棉花糖,右手插在裙兜里。
她看着我被拖走。
我朝她喊救命。
她没动。
那个男人把我推上一辆白色面包车。
她走过来,拉开了车门。
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她鼻子右边那颗痣。
然后就是十年。
十年的山里,十年的红薯稀饭,十年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那张脸。
现在她穿着警服站在我面前,端着一杯水,笑着叫我小姑娘。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张铭走进来,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
“苏念,我查了一下林婉清的档案。”
“怎么说?”
“她的历历上写的是,十年前在云城一中读高二。”
“但是——”
他顿了一下。
“云城一中十年前那届的学籍档案,三个月前刚好在一次系统升级中丢失了。”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