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这样。

现在想想，我爸是对的。

顾深这个人，你说他冷漠吧，他不冷漠。他会在我出差前把充电宝充满，会在冬天提前十分钟下楼热车，会记得我吃蛋饼要蘸醋加一点辣椒油。

但你说他热情吧，他对全世界都是同一个温度。客气，有分寸，从不失礼也从不逾矩。公司年会他永远最早走，说老婆在家等。女同事加他微信，他通过之后第一句话是“你好，工作上的事请发邮件”。

他用最得体的方式把所有人挡在十步之外。

包括顾年。

他对儿子的爱是那种很克制的爱。不会抱起来转圈，不会喊宝贝想爸爸了吗。他就是每天准时接放学，检查作业，周末带他去科技馆，说话用陈述句，从不用感叹号。

顾年五岁的时候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怎么会，爸爸很爱你。

他说那他为什么从来不笑？

我说他就那样，对谁都那样。

顾年说，不对。他对你笑过。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做一件事。

离家出走。

不是真的出走。是那种“我让你们知道我的重要性”式的出走。

我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拽下来，开始往里塞衣服。顾年上学了，顾深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我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拉链声，衣架碰撞声，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的声音。

顾深果然出来了。

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会议还在继续，但他按了静音。

他看了我三秒。

“你干嘛？”

“回我妈家住几天。”

“为什么？”

“不想跟你们两个聪明人住一起了。”

他没笑。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该严肃的时候绝不笑场。

他走过来，把箱子盖合上，拉链拉到一半被我按住。

我看着他。

“你别拦我。我这次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把我的手从箱子上拿开，握了一下。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笨也是我娶的。你别走。”

六个字。

我红了眼眶，但忍住了。因为他的视频会议虽然静音了，摄像头没关，他同事能看见他站在走廊上拽着一个女人的行李箱。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我娶了一个笨老婆。

但我还是走了。

不是因为不感动。是因为太感动了，感动到觉得如果就这么原谅了，对不起自己昨晚受的委屈。

我打车去了我妈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拉着箱子，第一句话是：“跟顾深吵架了？”

“没有。”

“那你回来干嘛？”

“想你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骗鬼呢。

她放下抹布，给我倒了杯水。

“你爸出差了，你住几天都行。但我跟你说，不管为什么吵架，别在我这儿说顾深坏话。”

“我没要说他坏话。”

“那就好。”

我妈一直这样。当年我要嫁顾深，她比我爸还高兴。说她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年轻人。我爸说长得好能当饭吃？我妈说不能当饭吃，但能当糖吃，甜一辈子。

结果她没甜，我甜了八年。

现在是酸。

晚上顾年给我打电话。

语气很平静，像在做一道阅读理解。

“妈，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错别字的事生气了？”

“没有。”

“爸说你出去散心，过两天就回来。”

“嗯。”

“那你散心的时候能帮我买个东西吗？学校旁边文具店有一种可擦笔，蓝色的，我笔芯用完了。”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儿子在表达“我想你”的时候，会说“帮我买笔”。

我老公在表达“你别走”的时候，会说“笨也是我娶的”。

这个家的问题不是智商。是表达爱的方式都太拧巴了。

我说好，妈给你买。

他说谢谢妈妈。

然后顿了一下。

“妈妈，你不是笨。你只是数学不太好。”

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顾深每天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你妈说你吃了两碗饭，挺好。」

第二天：「顾年奥数比赛，区一等奖。」

第三天：「明天周五，我去接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