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水果的、村里镇里的工作人员。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父母走后，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纽带就断了。

他想起上周去海盐县医院体检，医生指着CT片子说：“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他问是什么意思，医生推了推眼镜：“可能是长期吸烟引起的，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做个活检吧。”

陈建国没做活检。他知道，如果是癌，治不起；如果不是，白花钱。他今年四十二岁，父母都活到六十出头。算起来，自己还有二十年。但这样的二十年，有什么过头？

他打开微信钱包，余额显示：327,586.47元。征地补偿款还剩这些，十年了，他尽量不动这笔钱，觉得这是父母用命换来的。但此刻，这个数字突然变得毫无价值。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把这些钱花光，然后去死。

怎么死还没想好，但花钱的方式，他立刻有了主意。去夜店，找女人。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陈建国这辈子只去过一次娱乐场所，是五年前去嘉兴卖橘子时，被收购商拉去的KTV。他缩在角落，看着那些穿着暴露的女孩，手足无措。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不停地喝酒，第二天头痛欲裂。

但此刻，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要堕落，要挥霍，要在腐烂之前，尝遍所有没尝过的滋味。

陈建国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下山时，他的脚步变得坚定。经过小卖部，老张头已经关门了。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蹒跚的幽灵。

回到家里，他打开衣柜。里面是清一色的深色衣服，大部分是父亲留下的。他翻找着，找出一件还算新的夹克，一条不太皱的裤子。又打开抽屉，找出身份证、银行卡，和一千多块现金。

手机响了，是村支书陈大富。

“建国，明天开会必须来啊。这次是省农科院的专家，讲数字农业，机会难得。”

“知道了。”陈建国敷衍道。

“你家的橘子，我看了，可惜了。明年要不改种......”

“陈书记，”陈建国打断他，“我有点事，可能要出门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出门？去哪？”

“嘉兴，有点私事。”

“哦......那早点回来，橘子还得处理。”

“好。”

挂了电话，陈建国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他环顾这个住了四十二年的屋子，每一件家具都熟悉得令人窒息。父母的痕迹无处不在——母亲缝补用的针线筐还在桌上，父亲的老花镜还在抽屉里。

他走到父母遗像前，想上炷香，却发现香已经用完了。于是只是站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五十岁，母亲四十八。他们不会想到，十年后，儿子会站在这里，准备去挥霍他们用命换来的钱，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不起。”陈建国低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屋外风吹过橘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什么。

那一晚，陈建国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床了。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堂屋，然后轻轻带上门。

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陈建国背着简单的背包，走到村口。第一班去澂浦镇的公交车要六点半才发车，他蹲在站牌下，点了一支烟。

天色渐亮，永新村在晨雾中慢慢苏醒。有早起的老人在门前扫地，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这个村庄正在开始新的一天，而陈建国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只有司机和两个早起去卖菜的老人。陈建国投了四块钱，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子启动，永新村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弯处。

他打开手机，搜索“嘉兴夜店”。跳出一大堆结果：皇后酒吧、缪斯俱乐部、SOS......他一个个点开，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照片，年轻的身体在闪烁的灯光中扭动。这些地方，这些人群，离他如此遥远，像外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