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淡然,毫无波澜。
这副全然放下的模样,落在暗处那人眼中,无疑是火上浇油。
宗肆立在假山阴影里,修长的身躯紧绷,周身寒气凝结,周遭路过的公子哥都下意识绕路走,不敢招惹此刻气场可怖的宣王世子。
他脑海里破碎的画面还在隐隐翻涌。
褪色的红墙,孤寂的院落,日渐憔悴的女子,一纸满是绝望的和离书,还有那句字字剜心的来生不见。
那些片段太过真实,触感、寒意、绝望的语调,清晰得不似幻觉。
零星的记忆碎片不断窜出:他身居朝堂日夜忙碌,鲜少回府;她守着空旷宅院夜夜独坐;下人苛待,他视而不见;旁人污蔑,他从不维护;她一次次妥协退让,最后心死自尽。
原来……前世是这样的吗?
是他,亲手磨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宁芙。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意悄然蔓延。
他从前只觉得宁芙偏执难缠,仗着家世强行逼婚,惹人厌烦,只想着敷衍度日,守好自己的权势与前程,从未在意过她的委屈与孤单。
却从没想过,那份炙热直白的爱意被反复践踏之后,会碎得彻底。
更没想过,她会走到自尽绝路。
“世子,风大,要不咱们去前边亭中坐坐?一直站在这里,怕是会受凉。”贴身小厮小心翼翼开口,大气不敢喘。
宗肆薄唇紧抿,目光死死锁着凉亭中笑靥浅浅的少女,声线冷得发颤:“不必。”
他还要看着她。
看着她避开他的样子,看着她对别人和颜悦色,看着她一点点抽离所有爱意。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
“方才宁姑娘与谢三少相谈甚欢,谢公子文采斐然,性子又温柔,确实很讨姑娘家喜欢。”小厮没眼力见,随口闲聊。
“闭嘴。”
宗肆冷喝一声,眼神骤然凌厉。
小厮瞬间噤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万万不该在世子面前提这些。
谢景然?一介文弱书生,只会风花雪月,怎配靠近宁芙?
还有那个冷面武将陆迟,常年驻守边关,性子冷硬,不懂温柔,如何能护她一生安稳?
至于三皇子萧珩,看似温润多情,实则野心暗藏,后宫朝堂牵扯无数,嫁入皇家,注定一生困于权谋纷争,绝非良配。
这些人,全都不配。
唯有他。
唯有他宗肆,才能护宁芙一世安稳,给她无上尊荣,坐拥世家顶级的荣华。
从前是他不懂珍惜,可如今,一切尚且为时未晚。
她还没有爱上别人,还没有定下婚约,悲剧还未发生。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
宁芙想逃?想选别人?
绝无可能。
凉亭之中,闲谈渐歇,有人提议游园赏景,采摘春日花枝,比拼花艺。
一众贵女欣然应允,三三两两散开,去往别院花海深处。
宁芙本想跟着沈清月一同去往西侧梅园,避开人流,清净度日,可刚走出凉亭,便被一道修长身影拦住去路。
玄色衣袍挡在眼前,墨发玉冠,眉眼清贵冷冽,正是宗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路过的贵女纷纷驻足,暗自回头打量,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谁都知道,从前宁家嫡女追着宗世子满上京跑,如今世子主动拦人,倒是头一遭。
宁芙脚步一顿,心底微沉,面上却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疏离,微微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礼数周全,语气生分,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宗肆垂眸看向她,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清丽的眉眼,嗓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为何躲我?”
宁芙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世子说笑了,男女授受不亲,本就该保持距离,何来躲避一说。”
“从前你从不在意这些。”宗肆字字清晰,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从前。
又是从前。
宁芙心底轻笑,面上依旧冷淡:“年少无知,行事莽撞,如今年岁渐长,自然要恪守规矩。”
一句话,轻飘飘划清了所有过往。
往日种种痴缠爱恋,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闹剧,如今幡然醒悟,再无瓜葛。
宗肆指尖微颤,心口那股闷堵之感越发强烈。
他不喜欢她这般客气又冷漠的模样。
“宁芙,”他往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淡淡的冷香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少女睫毛轻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抬眼淡淡回望:“世子身份尊贵,小女不敢厌烦。只是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世子前路坦荡,不必将心思放在无关之人身上。”
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无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