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厚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厅门的方向。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都是一愣。林清漪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血色，显然是身子还没好利索。但她的眼睛却是清明的，与往日那个娇憨柔弱的汉王府嫡女判若两人。“漪儿？”柳如烟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柔声道：“你怎么起来了？头还伤着，外头冷，快回去歇着——”“娘亲，我没事。”林清漪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越过她，一步一步走进厅中。武将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林清漪走到林厚淮面前，敛衽下拜：“女儿给父王请安。”林厚淮看着这个女儿，目光复杂。林清漪是他唯一的嫡女，自幼娇生惯养，从不过问政事。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漪儿……”林厚淮的声音放软了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歇着。”林清漪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缓缓开口：“父王，女儿斗胆，想问父王一个问题。”林厚淮挑眉道：“什么问题？”“父王今日召集众人商议，是想听大家说什么？”林厚淮一怔。林清漪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是想听娘亲说的，交权保命？还是想听大哥和三弟说的，据城死战？”林厚淮的脸色微微变了。柳如烟急忙上前拉住女儿：“漪儿，别胡说！这些事情你不懂……”“娘亲，我懂。”林清漪转过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武将们面露诧异，幕僚们交头接耳，林肖战和林肖博互相对视了一眼。她最后看向林厚淮，定声道：“父王，女儿斗胆，也想说说自己的想法。”林厚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柳如烟急得直跺脚：“王爷！她还是个孩子……”“让她说。”林厚淮抬手制止妻子，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我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林清漪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翻涌着原主的记忆，也翻涌着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权力。人性。生死存亡之际的选择。她缓缓开口。“娘亲说的交权保命，是一条路。”“大哥说的据城死战，也是一条路。”“但女儿以为，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林肖战眉头一皱，插嘴道：“二妹，你……”“大哥稍安，听我说完。”林清漪打断他，缓缓道：“交权保命，保的是什么命？”“是像周王那样被囚禁宗人府，生不如死的命？”“还是像代王那样，交完权之后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的命？”柳如烟的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嬷嬷扶住。林清漪没有停：“大哥说的据城死战，女儿也想过。”“汉地有五万精兵，确实可以一战。”“但大哥有没有想过，咱们一仗打完，能赢吗？”林肖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皇上新登基虽然根基未稳，但他手里有朝廷的几十万大军，有名正言顺的大义。”“咱们打赢了，是造反；打输了，是反贼。”“大哥以为，这个罪名咱们背得起吗？”厅中鸦雀无声。林厚淮盯着这个女儿，眼神越来越深。林清漪抬起头，与他对视。“所以，女儿以为，这两条路都不该走。”“那你说，该走哪条路？”林厚淮问道。林清漪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想起史书上那些相似的故事。燕王朱棣。清君侧。靖难之役。她收回视线，看向林厚淮，轻轻开口。“父王，女儿以为……”“必须反。”她的“反”字一出口，柳如烟险些晕过去。厅中一片哗然！武将们面面相觑，幕僚们交头接耳，林肖战更是瞪大了眼睛，林肖博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在地上。林厚淮霍然起身，激动道：“你说什么？”林清漪没有退缩。她迎着父亲逼视的目光，补充道：“不是造反，是清君侧。”“皇上圣明，只是被奸臣蒙蔽。”“丞相贾仁义祸乱朝纲，陷害忠良，若不除去，国无宁日。”“咱们汉王府起兵，不为夺位，只为清君侧，诛贾贼，还朝廷一个清明。”“如此一来，咱们不是反贼，而是忠臣。”“咱们不是造反，而是勤王。”厅中寂静得落针可闻。林厚淮看着这个女儿，久久没有说话。林肖博弯腰捡起折扇，看向林清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陌生和惊异。林肖战挠了挠头，似懂非懂。武将和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有人已经开始点头。柳如烟扶着嬷嬷的手，脸色苍白，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良久，林厚淮慢慢坐回椅上。他看着林清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有喜，有欣慰，也有一分得意。林清漪——他的女儿今天能说出这番话来，足以看出她的胆识过人！“好一个清君侧。”他缓缓道：“漪儿，你这一病，倒是病出见识来了。”林清漪垂下眼，恭敬道：“女儿不过是胡言乱语，全凭父王定夺。”林厚淮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厅中众人，声音低沉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将领，明日辰时，大帐议事。”武将们齐刷刷抱拳：“是！”雪越下越大了。等到武将和幕僚各自离去后，林厚淮一家人从议事厅往书房走去。短短的一段回廊，柳如烟走了三遍。第一遍是往前，第二遍是折返拿手炉，第三遍是追上前面的人，把手炉塞进林清漪手里。“手都冻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吭一声。”柳如烟嗔怪着，把自己的斗篷也解下来，要给女儿披上。林清漪躲了一下，道：“娘亲，我不冷。”“不冷？手跟冰坨子似的，还说不冷？”柳如烟不由分说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又仔细系好带子：“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小时候发烧，还非要去花园里扑蝴蝶，拦都拦不住……”林清漪怔了怔。这是原主的记忆。可柳如烟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里的心疼，落在她眼里又不仅仅只是记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