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夜醒来，发现我娘还没睡。

她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补我的旧衣服。

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见我醒了，回过头。

“秀儿，把你吵醒了？”

我摇摇头，爬到她身边。

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摸着我的头，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秀儿，这个家，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04

我娘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或许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很久。

从我爹的每一次沉默，到徐老太的每一次咒骂，再到李翠芬的每一次冷嘲热讽。

那根叫做“希望”的弦，一寸寸地被磨损，直到昨晚，因为一个银镯子，彻底绷断。

那一整夜，我娘都没有睡。

她就着昏暗的油灯，把家里所有能穿的衣服都拿了出来。

破了的，她就一针一线地缝补好。

脏了的，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干净。

她动作很轻，像一只怕惊扰了什么的猫。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我叫醒。

“秀儿，快穿衣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她给我穿上了最厚实的一件棉袄，又把另一件小一点的塞进一个灰色的布包袱里。

包袱不大，里面只装了两三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家里仅剩的几个干硬的玉米面包子。

我爹还在里屋睡着，鼾声如雷。

徐老太和二叔一家也悄无声息。

整个院子，都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我娘拉着我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

她从灶台最里面的一个砖缝里，抠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张被捏得发软的毛票，还有一些零散的角票和分币。

这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体己钱。

或许是卖鸡蛋攒的，或许是从买盐的钱里省下来的。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可能是我们未来全部的依靠。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家。

她的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拉着我，没有走大门，而是从后院那个矮墙翻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深秋的晨风，像冰碴子一样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冻得直哆嗦。

我娘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她的体温温暖我。

“秀儿，怕不怕？”

我摇摇头。

其实我怕，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我更怕那个冷冰冰的家，怕徐老太淬了毒的眼神，怕堂哥徐强的石子和咒骂。

只要能离开那里，去哪里都好。

我们没有回头。

顺着村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我娘就把我背了起来。

她的后背很单薄，硌得我有些疼，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心安。

我趴在她背上，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和擂鼓一样的心跳。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们终于走出了徐家沟。

回头望去，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在晨雾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模糊而遥远。

我娘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挺直了腰杆，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语气，对我说。

“秀儿，记住，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我们要去哪儿？”我小声问。

“去外婆家。”

外婆家在几十里外的王家屯，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我只知道，外婆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外公和一个舅舅。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收留我们。

我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把我放下来，蹲下身，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别怕，有娘在。”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她的眼神很疲惫，但很明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娘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在徐家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王桂香。

她像一棵在寒风中被压弯了腰的树，在一夜之间，重新挺直了躯干。

虽然伤痕累累，却充满了力量。

“走吧，天快亮了，我们得赶在别人发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