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厨房里的咖啡机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闻筱竹盯着那滴落的深褐色液体，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市面上刚流行全自动豆浆机，这东西金贵，一台要好几百。

闻筱竹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托人从百货大楼里搞了一台回来。

那时候她刚跟藤相旬住到一块儿没多久，心里头总存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觉得自己只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这里就真的是个家了。

她每天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泡上一把黄豆。豆子要挑饱满的，坏的、瘪的都得拣出去。泡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豆子吸饱了水，涨得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那天也是个阴天。

藤相旬的发小唐荣头天晚上喝多了，大半夜跑过来敲门，非要在客房赖一宿。

那会儿闻筱竹还把唐荣当成藤相旬的朋友，哪怕唐荣从来没正眼瞧过她，她也觉得那是大院子弟的傲气，是正常的。

为了在“朋友”面前给藤相旬挣面子，闻筱竹那天起得比平时更早。

豆浆机刚插上电，没过两分钟，客房的门被猛地拉开。

唐荣顶着个鸡窝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一脸起床气地站在走廊里。

“老藤！你家这是搞装修呢？大清早的让不让人活了！”唐荣嗓门也不小，带着宿醉的烦躁。

闻筱竹手忙脚乱地拔了插头，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更让人尴尬。

她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上还沾着豆渣和水。

“对……对不起，我做豆浆。”她小声解释，脸涨得通红。

藤相旬的主卧门也开了。他披着睡袍走出来，脸色阴沉，显然也是被吵醒了。

他看了一眼唐荣，又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里不知所措的闻筱竹，皱眉问：“几点了？”

“六……六点十分。”闻筱竹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藤相旬转头又对唐荣说，“醒了就滚去洗脸，一身酒味。”

虽然藤相旬并没说她什么，但闻筱竹还是如坐针毡，硬着头皮把那顿早饭做完了。

现磨的豆浆，虽然吵，但味道确实醇厚。她还炒了两个小菜，拌了个黄瓜，蒸了一笼小笼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唐荣倒是没再说什么，稀里呼噜喝了两大碗豆浆。

藤相旬吃得不多，一直看着手里的报纸。

闻筱竹没敢上桌，她在厨房里匆匆忙忙扒拉了两口饭。眼看时间快来不及了。

“哥，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临出门前，闻筱竹一边换鞋一边冲着餐厅喊，“伞我放鞋柜上了，你出门记得带。”

藤相旬没吭声，连头都没抬一下。倒是唐荣从碗里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闻筱竹顾不上那么多，推开门冲了出去。

那时候她骑一辆二手的女式自行车，车链子有点松，骑快了容易掉。

她刚骑出小区大门没多远，一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包没带。

钥匙、钱包、工作证都在包里。

她不得不掉头回去。

气喘吁吁地爬上楼，站在门口，她正准备掏出备用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里面的说话声就顺着没关严的门缝飘了出来。

“……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活宝？”唐荣的声音，带着股调侃的笑意，“大清早弄个破机器轰隆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开磨坊呢。”

藤相旬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我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买的。”

“真够贤惠的，还提醒你带伞。”唐荣啧了一声，然后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不过说真的，这姑娘看着有点土气，跟你以前那些不是一个路子啊。怎么，换口味了？喜欢这种保姆型的？”

闻筱竹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眨眼，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等着藤相旬的反驳。

哪怕他说一句“她挺好的”。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藤相旬漫不经心的语调。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那小模样，床上会摇尾巴吗？”

唐荣大笑起来，“不过说真的，不用哄，还会伺候人，比请个保姆划算多了。保姆一个月还得好几百呢，这个还得倒贴给你做豆浆。哎，那机器声音太大了，回头让她扔了，听着心烦。”

“别管闲事。”藤相旬皱了下眉，“吃你的饭。”

唐荣有点不乐意的啧了一声：“我这都是为你好，你看她那登堂入室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什么人呢！要让你家里知道你在外面养着个这样的，不得急？”

那一瞬间，闻筱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站在楼道里，早晨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吹得她骨头缝里都在疼。

原来在他眼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付出，那些早起贪黑的忙碌，甚至她这个人，不过就是保姆一样。

比保姆还不如，因为保姆是要给钱的，而她是倒贴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甚至没敢进去拿包，转身像逃命一样跑下了楼。

那天她迟到了，被科长骂得狗血淋头，扣了全勤奖。

从那以后，那台豆浆机就再也没响过。后来搬家的时候，藤相旬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让人当废品收走了。

……

“哗啦——”

水龙头的水流猛地变大，冰冷的水溅在手背上，把闻筱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闻筱竹心里一紧，赶紧擦干手，推开厨房的门。

藤相旬已经起来了。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似乎在看今天的天色怎么样。

“哥？”闻筱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我是不是动静太大了？”

藤相旬转过身。

“没有。”

闻筱竹松了口气，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热水烧好了。你要是想洗澡，现在就可以去。”

藤相旬迈步朝她走过来，闻筱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藤相旬在她面前停下，抬起手。

闻筱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睫毛颤得厉害。

那只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

“去做饭吧。”藤相旬收回手，越过她，径直走向卫生间。

直到卫生间的门关上，传来哗哗的水声，闻筱竹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她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转身回到流理台前。

冰箱里有上好的眼肉牛排，真空包装，上面全是外文，一看就价格不菲。

闻筱竹熟练地剪开包装，用厨房纸吸干血水。

平底锅烧热，不用放油，直接把牛排丢进去。

“滋啦——”

油脂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爆出诱人的香气。这味道很霸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闻筱竹盯着锅里的肉，数着秒。

两面各煎一分半，封边，出锅，静置。

锅底还剩下一层厚厚的牛油，混合着肉汁，焦香四溢。

闻筱竹转身从旁边拿过那个装着剩饺子的盘子，把那盘饺子倒进锅里，很快底部就结了一层金黄焦脆的壳。

五分钟后，早饭上桌。

长方形的餐桌，一头摆着那个精致的白瓷盘。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

餐桌的另一头，靠近厨房的位置，放着一个有点缺口的不锈钢盘子。里面堆着十几个煎得油乎乎的剩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陈醋。

两个盘子隔得很远，中间像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