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府的沉香屑烧得人心头发闷，那股甜腻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嫡母，当朝丞相夫人，

正端坐于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神却比庙里的判官还要冷酷。

而我的嫡姐沈明珠，半倚在软榻上，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

她蹙着那双据说能勾魂摄魄的媚眼，不耐烦地催促。

“沈知意，你到底行不行？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我的身子，要你狗命！”

我跪在地上，卑微地垂着头，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皓腕上。

我的指腹粗糙，布满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与她细腻如玉的肌肤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厌恶地缩了一下手，仿佛我的触碰是什么脏东西。

嫡母冷哼一声：

“知意，你姐姐就要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日后更是要母仪天下的。”

“她的凤体金贵，不容有半分差池，你仔细诊，若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我诺诺应是，将全副心神沉于指尖。

一搭，二探，三寻。

起初是弦脉，紧绷如琴弦，是肝气郁结之兆，倒也符合她平日骄纵易怒的性子。

可再往下深究，指腹之下，传来一种异样的搏动。

如盘走珠，圆滑而流利。

我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凝滞。

这是……滑脉！

是喜脉！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沈明珠那张美艳却隐含焦躁的脸。

她竟然……有了身孕！

可她下个月就要大婚，嫁的是当朝太子！这孩子……是谁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该说什么？

说实话，以嫡母和沈明珠的狠毒，为了掩盖这泼天丑闻，她们会当场杀我灭口。

丞相府死一个庶女，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可若说谎……

就在我天人交战，冷汗浸湿后背时，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飘过一行血红色的弹幕。

【姑娘别说！千万别说实话！】

【说了现在就得死！丞相夫人手里的发簪藏着毒针，一针毙命！】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瞥向嫡母。

她果然姿态未变，但右手却悄然握住了一根发簪，簪头尖锐，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弹幕……又出现了。

这是我的秘密，一个无人知晓的怪病。

我能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自称“弹幕”的文字，它们总在关键时刻出现，预知未来。

血字还在疯狂刷新。

【这孩子是野男人的！不是太子的！让她嫁！】

【对！别管她！你说了实话是死，不说实话，日后她母凭子贵，为了永绝后患，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知情人做成人彘！好惨啊姑娘！】

做、成、人、彘。

这四个字像带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被砍去四肢，挖掉双眼，扔在陶罐里的自己。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到底怎么样！”沈明珠见我脸色煞白，愈发不耐，一脚踹在我肩上，“你哑巴了？”

我被踹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阵钝痛。

嫡母的眼神也越发阴鸷：“知意，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那根发簪，已经对准了我。

不能说实话，现在就会死。

说了谎，日后会被做成人彘。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不。

弹幕说，不说实话，是“日后”才会被做成人彘。

只要不是现在就死，我就还有机会！

只要活下去，我就能找到一线生机！

冷汗、恐惧、求生的欲望在我体内疯狂交织。我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抬起头，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挤出一副恭顺又惶恐的表情。

“回……回禀母亲，姐姐……”

我故意停顿，眼角余光观察着她们的反应。

沈明珠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嫡母握着发簪的手也更紧了。

她们在怕。

我在心中冷笑，脸上却愈发怯懦。

“恭喜母亲，贺喜姐姐。”

我垂下眼，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姐姐凤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思虑过重，引致气血双亏。”

“想来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婚操劳所致，待女儿开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好。”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嫡母和嫡姐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刮了无数遍，似乎要看穿我这副皮囊，直视我内心的想法。

【呼——吓死我了，姑娘这波操作可以，有脑子！】

【求生欲拉满了属于是。】

【快跑啊姑娘！她们虽然松了口气，但已经在想怎么处理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膝盖都开始发麻，嫡母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缓放下发簪，脸上露出虚伪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明珠，我就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沈明珠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看向我的眼神，瞬间从紧张变回了鄙夷和嫌恶。

“算你识相。”她轻哼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被我碰过的手腕，像是沾了什么瘟疫，

“滚吧，看着你就晦气。”

嫡母没有让她立刻滚，而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警告：

“知意，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必须烂在肚子里。”

“若外面有半句闲言碎语，不光是你，你那个病秧子姨娘，也别想活了。”

我浑身一颤，这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连忙磕头，声音都在发抖：

“女儿不敢，女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

嫡母满意了，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狗。

我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房间。

在我转身关上门的那一刹那，脸上所有的怯懦和恐惧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带毒一般的冰冷和刻骨的仇恨。

沈明珠，丞相夫人。

你们想让我死。

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