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晶晶没有动。她看着韩东一个人站在原地，高大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抬手，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紧绷的姿态，仿佛扛着整座即将倾颓的大厦。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冷漠的总工，而是一个陷入绝境，却依旧咬牙支撑着整个团队的男人。

白晶晶深吸了一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昨晚通宵完成的那份技术报告，握在手里，站起身，朝着那个孤军奋战的背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像是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敲响了某种不知名的战鼓。每一步，都像踏在韩东紧绷的神经上。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疲惫让他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吝于付出，只当是某个没走利索的下属。

“韩总。”一个清亮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韩东的身形一僵，这个声音他记得。是那个他亲手扔进资料室，又丢到工地上的“小公主”。她怎么还没走？在这个所有人都想逃离的暴风眼中心，她留下来做什么？看笑话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里淬着冰，混合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看到白晶晶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是他昨天扔给她让她通宵去“学习”的那份报告。她的脸上也带着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星火。

“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充满了不耐烦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是您让我校对的报告，”白晶晶没有被他的气场吓退，她将报告递了过去，“我已经完成了。另外，关于云顶塔的裂缝问题，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或许……可以为您提供一个不同的思路。”

韩东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视线落在她递过来的报告上。那上面用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却力道十足，逻辑清晰，引用的规范和文献精准到页码。他的心头猛地一震，但随即被更深的烦躁所取代。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哪有心情去关心一个新人的报告？

“不同的思路？”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你是结构工程师吗？你参与项目设计了吗？一个连工地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新人，能有什么思路？”

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白晶晶的脸色白了白，握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结构工程师，但我是材料工程师。云顶塔的问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结构设计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让韩东狂躁的内心陡然泛起一丝涟漪。他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你什么意思？”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白晶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只看照片，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韩东沉默了。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入职、背景不明的新人身上，传出去都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可是，老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种设计之外的怀疑，其实也曾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如今，这个念头被白晶晶以一种更专业、更笃定的方式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