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爬上医院天台的栏杆。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发抖。

楼下是除夕的烟火，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楼上是我的死期。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余额：53.2元。

我笑了。

真可笑啊，活了二十六年，最后只剩下五十块钱。

病房里，大林还躺在床上。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要做手术。

手术费，八万。

我妈打来的电话还在响。

“江晚！你个死丫头！你弟弟的车款还差两万，你赶紧转过来！”

我挂了。

又是一条短信进来。

是我弟江宝发的。

“姐，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你家砸东西。”

我删了。

手指颤抖着打开短信编辑。

收件人：大林。

定时发送：今晚十二点。

我敲下一行字。

“大林，拿着赔偿金，治好病，忘了我。”

发送。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闭上眼睛。

纵身一跃。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然后是剧痛。

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炮仗一样在身体里炸开。

我趴在雪地上。

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雪。

好冷啊。

但是很快，我就不冷了。

因为我飘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

手脚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埋在雪里。

血还在流，像一朵罪恶的花慢慢绽放。

我死了。

真的死了。

我应该高兴的。

大林有救了。

可是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楼下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我弟江宝跳下来。

他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

他跑过来了。

我以为他会哭。

会喊我。

会叫救护车。

但是他没有。

他冲到我的尸体旁边，抬起脚就是一踹。

“妈的！”

“老子刚提的新车！”

“溅全是血，晦气！”

他蹲下来，用手抹了抹车门上的血迹。

越抹越多。

他气得直跺脚。

“江晚你个扫把星！”

“死也不知道死远点！”

“老子这车还没开热乎呢！”

我的眼泪掉在他头上。

他打了个冷战，骂骂咧咧的站起来。

“什么鬼天气，冷死了。”

又一辆车开过来。

是我妈刘翠芬。

她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看见地上的我，她皱了皱眉。

“哎呀，真是晦气。”

“大过年的给家里添堵。”

她推开车门下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身边。

没有哭。

没有喊。

她蹲下来，开始翻我的口袋。

“看看身上有没有钱。”

江宝跟着蹲下来，从我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妈，有手机。”

“解锁密码是多少？”

我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笨死了，拿她的手指按啊。”

江宝抓起我冰冷的手，把我的拇指按在手机上。

屏幕亮了。

他点开微信。

“余额只有五十多。”

“支付宝也是。”

“银行卡……”

他翻了翻。

“也没钱。”

我妈气得踢了我的尸体一脚。

“死丫头，一分钱都没攒下！”

“养你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医院的门被撞开了。

大林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他光着脚，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输液管从手背上扯下来，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

他看见我了。

他停住了。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晚晚……”

他冲过来，推开我妈和江宝。

把我抱进怀里。

“晚晚！”

“晚晚你醒醒！”

“别睡啊！”

他抱着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大林。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我妈站起来，一把拽住大林的肩膀。

“行了行了，人都死了，你哭什么哭。”

“赶紧说，这死丫头买的意外险，保单在哪？”

大林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妈。

“你说什么？”

我妈不耐烦的挥挥手。

“少装蒜。”

“江晚不是买了保险吗？”

“意外身故能赔两百万呢。”

“保单在哪？”

“赶紧交出来。”

大林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尸体。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

我妈翻了个白眼。

“谁管她为什么跳楼。”

“我就问你，保单在哪？”

大林没说话。

他抱着我，一点一点往后退。

江宝不耐烦了。

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大林胸口。

“问你话呢！”

“聋了吗！”

大林被踹倒在地。

他护着我，后背重重砸在雪地上。

那是他断了肋骨的地方。

他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血了。

但他没松手。

他一直抱着我。

我看不下去了。

我拼命的喊。

“大林！”

“别管他们！”

“跑啊！”

但是他听不见。

我妈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大林。

“林子，你也是个老实人。”

“我们江家养了晚晚二十多年，现在她死了，这笔钱怎么说也该归我们吧？”

“你就当是还我们的养育恩，行吗？”

大林抬起头，声音沙哑。

“养育恩？”

“你们怎么好意思说这三个字？”

我妈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大林惨笑。

“晚晚从十六岁开始打工。”

“她挣的每一分钱都被你们拿走了。”

“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这些年，她给你们的钱加起来有五十万了吧？”

“现在她死了，你们还要抢她的保险金？”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她应该的！”

“她是我生的！”

“我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江宝也跟着点头。

“就是。”

“我姐嫁了你，又没给家里彩礼。”

“现在拿点钱怎么了？”

大林闭上眼睛。

“保单在我这。”

“受益人是我。”

“你们拿不到一分钱。”

我妈愣了一秒。

然后尖叫起来。

“你个王八蛋！”

“那是我们江家的钱！”

“你个外人凭什么拿！”

她冲上来，伸手去抓大林的脸。

“把保单交出来！”

“不然我弄死你！”

大林侧过头躲开。

我妈抓了个空，气得直跺脚。

“江宝！”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揍他！”

江宝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大林走过来。

“行啊，不交是吧？”

“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脚，对准大林断了肋骨的地方狠狠踹下去。

大林闷哼一声。

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紧紧抱着我，蜷缩成一团。

江宝又踹了几脚。

“交不交？”

“不交我今天踹死你！”

大林的脸惨白一片。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但他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想推开江宝。

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林被打。

看着他吐血。

看着他疼得快要晕过去。

这时候，有医生和保安跑出来了。

“干什么呢！”

“光天化日的打人！”

“报警了啊！”

江宝骂骂咧咧的收了脚。

“算你命大。”

我妈也冷哼一声。

“走，去医院找他算账。”

“反正他跑不了。”

他们上车走了。

保安把大林扶起来。

“兄弟，你没事吧？”

“要不要叫救护车？”

大林摇摇头。

他低头看着我。

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雪。

“晚晚。”

“我们回家。”

他抱着我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医院里走。

每走一步，他的脸就白一分。

血顺着他的嘴角滴在雪地上。

一路都是。

我跟在他身边。

看着他走得那么艰难。

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大林。

你放下我吧。

求你了。

别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