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咙蓦地发紧。其实最初选中入宫的,是我的幼妹姜雪芙。可爹娘不愿幼妹受苦。于是他们对我晓之以情:“陛下病体垂危,时日无多,初遥你怜惜怜惜妹妹,你去好不好?”“圣意难违,我们姜家不能抗旨不遵啊。”君要臣死尚且得死,生身父母要我跳火坑,我没有不跳的道理。入宫那天,我便已下定决心,此生再无来处。沈叙川恨我,也恨姜家,他娶姜雪芙定然只为报复。可无论如何,幼妹无辜。我攥紧手心,拔腿追上,在冷殿门口叫住了沈叙川:“沈相。”他回眸,满脸冷然。和两年前我入宫时,他冷然看着我出嫁的样子如出一辙。我将头低了又低,喉间堵涌,艰涩开言:“沈相,若你娶雪芙是为报复我,还请你放过她。”他冷声讽笑没忍住失言:“姜初遥,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本相报复?”他转身走了。我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扯了一下,隐隐难过起来。过路的浣衣局宫女,三三两两,小声议论。“容太妃是受什么刺激了吗?这京中人人皆知,沈相爱雪芙小姐是爱到骨子里的。”“雪芙小姐畏寒,他亲手打造暖沉木车轿。”“而且上次姜小姐染了瘟疫,太医都隔帘问诊,沈相却不顾安危贴身照顾……”如针芒刺骨,我竟连唇间嫩肉被咬破了,咬烂了,都没发觉。如今的姜家,出了个陪葬的朝天女。无能兄长可授沈锦衣卫千户,姜家在朝堂中站稳了脚跟,如今又有沈相庇护。前路尽是坦途。沈叙川也早已如我所愿那般,放下了我,有了新的爱人。我该高兴的,可转身,眼泪还是掉了满脸。我转身抹去,回了寝房。差婢女小春寻了块的木牌,往上面一刀一刀刻自己的名字。小春加了炭火,添了茶水,看清我所雕之字,惊讶道:“太妃的碑自有皇家供奉,何须自己来攥刻?”我强扯出一抹苦笑:“皇家供奉的碑,是先帝太妃。”小春不解:“先帝太妃不就是您吗?”我握紧刻刀。我的前半生是姜氏嫡女初遥,后半生是先帝的太妃,是姜朝唯一一位殉葬的朝天女。唯有死后,才能是我自己姜初遥。我想为自己立个衣冠冢,刻着刻着,心中蓦地涌上悲凉。可悲的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刻。……最终我只能刻上姜氏女三个字。字刻完了,天也已亮了。我请旨出了宫。此身不由己,我却想在城外翠云廊给自己立了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回望此处,翠绿不再,白雪覆盖。犹记得十六岁的沈叙川与我同乘一马,他扯着缰绳,我靠在他怀里。他就指着这片翠绿的山姜,兴奋与我说:“阿遥,待日后我们成了婚便在此处开府。”“我替你劈木做秋千,闲暇时我来钓鱼,你烹饪,好不恣意。”我仿佛看见,沈叙川拿着鱼饵就站在湖泊旁,笑着和我说:“阿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不觉间,嘴角荡开了笑意。再抬眸,什么都不见了,那湖泊处早已冰沈成冰。我黯然了眸子。曾经亲手选定的新婚府邸,如今,成了我的埋骨地。我转身上了马车,车轿缓缓向前,却在北街寸步难行。我掀开帘子去看,笑嘻嘻的喜婆给我塞了一把喜糖:“姑娘,沾沾喜气!今儿沈相与姜小姐下定了,正沿街派发喜糖呢。”轿子外,此起彼伏的恭贺声。我怔着接过:“真好啊,祝他们百年好合。”接过喜糖,剥开糖衣,甜腻的滋味在唇内蔓延开来。可怎么那么苦呢,浸痛了我的五脏六腑。车一路颠簸,我只觉周身冷气逼人,冷到止不住发颤。小春赶紧扶住我,声音哽咽:“太妃,您寒毒又发作了,我马上去叫太医!”我牙关打着颤,无力回应她,只陷入了一片混沌。前方的路满是血色的窟窿,路上的行人举着白幡,哀乐声阵阵响起。我又惊又恐,害怕得喊沈叙川的名字:“沈叙川,你在哪啊……”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才会希望沈叙川能出现在我身边,能短暂地将肩膀给我靠一靠。下一瞬,沈叙川真的出现在了我眼前。我再忍不住惧意,扑进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是熟悉的檀木香,那样真实。我将头埋得很深很深,无比眷念:“沈叙川,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话音未落,我刚刻好的牌位狠狠砸了下来。痛意将我思绪拉回。不是梦啊,沈叙川真的冷着一张脸站在了我身前。“刻牌位诅咒我未来妻子,这就是容太妃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