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很美,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风一吹,满院都是甜香。
皇上派来的云姑姑是个三十多岁的宫女,看起来很和善,做事却滴水不漏。
她带着一群小宫女,把我住的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禾也被从将军府调了过来,继续伺候我。
看到熟悉的面孔,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成为郡主的生活,和我之前在将军府过的,既相似,又不同。
相似的是,我依然要学很多东西。
云姑姑教我更复杂的宫廷礼仪,告诉我宫里各个主子的脾性和忌讳。
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人敢打我了。
我有了自己的宫殿,自己的奴仆,每天都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吃不完的精致点心。
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小心翼翼。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敬的不是我,而是“安乐郡主”这个身份,是皇上和顾长渊的权势。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安置在这个华丽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温顺乖巧的皇室遗珠。
皇上时常会召见我。
他会陪我下棋,给我讲故事,有时候,他会看着我的脸,久久地出神。
我知道,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看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小皇姑。
有一次,他问我:“月梨,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何会离开皇宫?”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他却又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对当年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我牢牢记着顾长渊的话,表现得天真无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除了皇上,宫里还有一个人,对我“关怀备至”。
那就是太后。
我名义上的皇祖母。
她派人送来了很多赏赐,比皇上送的还要贵重。
她还召见了我几次,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眼泪说掉就掉。
“可怜的孩子,让你受苦了。”
“哀家看到你,就想起你娘。你们长得真像。”
她看起来那么慈祥,那么和蔼。
可我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青禾说的话。
——是太后,把我娘逼出宫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假装害怕和顺从。
“以后,就把这慈宁宫当自己家,常来陪陪哀家。”
我恭敬地应下,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
我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背后,藏着毒蛇一样的算计。
在宫里的日子,就像在走钢丝。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顾长渊进宫的次数不多。
他每次来,都是先去见皇上,然后会绕路到我的揽月轩来看我一眼。
他从不久留,也从不多话。
只是问问我的功课,看看我有没有瘦。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将军。
可我知道,他才是那个提着线的人。
有一天,宫里举办了一场百花宴。
皇上让我务必出席。
这是我成为郡主后,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亮相。
云姑姑和青禾为我精心打扮。
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随着光线变化,若隐若现。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宴会在御花园举行。
百花齐放,香气袭人。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济济一堂。
我跟在云姑姑身后,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安乐郡主?”
“啧啧,果然和昭华公主有七分像。”
“命真好,一个乡下野丫头,一步登天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鄙夷。
我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走到我的位置上。
那是在皇上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紧挨着几位公主。
我刚坐下,旁边一个穿着华丽,头戴凤钗的女子就冷笑了一声。
“乡下来的,就是没规矩。见到本宫,也不知道行礼吗?”
我抬头看她。
云姑姑在我耳边低语:“这是长乐公主,皇上的亲妹妹。”
长乐公主,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也是……之前盛传要嫁给顾长渊的女人。
我站起身,对她福了福身。
“月梨见过长乐公主。”
“不敢当。”长乐公主阴阳怪气地说,“你可是顾将军亲自带回来的人,我哪敢受你的礼。”
她故意把“顾将军”三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的几位贵女都掩着嘴笑了起来。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给我难堪。
“公主说笑了。”我垂下眼眸,不卑不亢地回答,“月梨只是月梨,当不起将军的名号。”
“哦?”长乐公主挑了挑眉,“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顾将军为了你,连皇上赐婚的旨意都拒了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更加复杂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顾长渊,拒了和长乐公主的婚事?
是因为我吗?
这不可能。
我看着长乐公主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
她恨我。
不仅仅因为我占了昭华公主女儿的名头,更因为,她把我当成了情敌。
“妹妹,”另一边,一位看起来温婉一些的公主开了口,她是对长乐公主说的,“安乐妹妹刚回宫,很多事情都不懂,你就别为难她了。”
“皇姐就是心善。”长乐公主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某些人,仗着一张相似的脸,就以为能攀上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能发作。
我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公主殿下,慎言。”
我猛地抬头。
顾长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宴会上。
他穿着一身官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