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交钱的那一刻,我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夜校的老师将崭新的学生证递到我手上,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在灯下泛着光。
「同学,好好学,希望你明天就能考上,一切顺利。」
他真诚的祝福,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波澜不惊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我这才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辈子,它虽然还是有老茧,却平整结实,指节分明。
不像上辈子,为了伺候那对父子,扭曲变形,连双筷子都拿不稳。
我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村的牛车上,我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还没开车,就看到夏寡妇和周崇明在路边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
「周崇明!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佳芝那个贱人为什么问你要钱?」
「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都贴给她了?」
夏寡妇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领个证的功夫,周崇明就撞上了他的白月光林佳芝。
林佳芝手头紧,张口就问他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给。
好巧不巧,全被夏寡妇听了去。
「你小声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丢不丢人!」
周崇明涨红了脸,想捂她的嘴。
夏寡妇一把甩开他。
「我丢人?你跟前妻勾勾搭搭就不丢人?」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林佳芝她男人家闹!我看到时候谁更丢人!」
这话戳中了周崇明的死穴。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夏寡妇脸上。
「你这个毒妇!恶毒!」
夏寡妇被打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大的战斗力。
她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了回去,打得周崇明一个趔趄。
「老娘毒?老娘再毒也毒不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陈世美!」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扑上去对周崇明拳打脚踢。
夏寡妇常年干农活,一把子力气,周崇明这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他被死死压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阵阵戏谑的笑声。
「别打了!疯婆子!」
周崇明在地上狼狈地咒骂。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佳芝有可比性吗?」
「她那样的人,没钱怎么活!」
「我呸!」
夏寡妇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她没钱活不了,老娘就有钱给你养别的女人?」
「走!现在就跟我去她家!把我的钱要回来!」
她揪着周崇明的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林佳芝现在的夫家方向走去。
我坐在牛车上,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崇明和夏寡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没再理会村里的鸡飞狗跳,一门心思扑进了夜校的学习里。
但周家的事,总能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我耳朵里。
先是夏寡妇不知怎么把周崇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直接给撕了个粉碎。
周崇明气得发疯,却拿她没办法。
接着,又是夏寡妇嫌周母说话难听,直接动手把老太太给打了。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周崇明扭着夏寡妇闹到大队长那里,铁了心要离婚。
谁都没想到,夏寡妇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医院的单子。
她怀孕了。
大队长最是和稀泥,为了队里的名声,一个劲儿劝周崇明:
「崇明啊,忍忍吧,好歹刚结婚,孩子都有了,这婚可不能离啊。」
周崇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张脸黑如锅底,却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大学去不成了,周崇明不死心,又打起了重考的主意。
他找夏寡妇要钱。
夏寡妇两手一摊,往炕上一躺:「没钱。」
周崇明气得要命,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哄她,
「秀莲,你听我说,我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当上等人。」
「才能带着你和孩子一起飞黄腾达!」
「难道你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
可惜,夏寡妇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飞出去了,还能飞回来?我不信。」
她斜着眼看他,「男人啊,都是陈世美。」
周崇明彻底没辙,只能厚着脸皮四处借钱。
可夏寡妇早就放出了话,谁敢借钱给周崇明,就是跟她过不去。
钱还不还得上另说,她指定要去那人家里闹个天翻地覆。
村里人谁也不想惹这个疯婆子,周崇明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他竟然借钱借到了我家门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温书的我,脸上挤出记忆中那种温和的笑。
「秀秀,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借我一百块钱吧。」
我放下书,抬眼看他。
「可以啊。」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先把之前欠我的二百块还了,我马上借给你。」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
「崔秀秀!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刻薄无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冷下脸,「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才让你这种人爬到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的我,不会了。」
他看着我冰冷漠然的眼神,眼神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