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事情闹到报警，在整个小区都传开了。

我成了街坊邻里口中那个“为了房子把亲妈亲弟赶出家门”的白眼狼。

我不在乎。

晚上，我和周明带着瑶瑶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我爸沈建国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苍老，约我单独见一面。

半小时后，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我见到了他。

不过半天没见，他仿佛老了十岁。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

他从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看着那包点心，心里五味杂杂陈。

“小悦，”他一开口，声音就带着沙哑的颤抖，“爸对不起你。”

“你妈那个人，你别跟她计较。她就是……就是那个脾气。”

他开始讲述那些我早已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

说当年，为了生沈浩，躲计划生育，家里被罚了一大笔钱，几乎倾家荡产。

为了交罚款，家里卖了唯一的耕牛，也导致我上小学的学费都交不起，只能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看着别的女孩穿花裙子。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让着你弟。有好吃的，你都留给他。有新衣服，你也说你不喜欢，让他穿。”

“爸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只能让你跟着我们受委屈。”

他的眼圈红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这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些，第一次承认，我受了委屈。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在那一刻，动摇了。

“你弟他……他就是被我们惯坏了。没本事，眼高手低，找不到正经工作，一事无成。他离了家，真的活不下去。”

他终于说出了他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小悦，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你弟。那房子，就先让他住着，等他以后有出息了，自己买了房，再搬出去，行不行？”

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亲情和愧疚感，像一张大网，再次向我罩来。

我沉默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爸，你刚刚说，你可怜我弟。”

“那你，可怜过我吗？”

“我一个人在上海读大学，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你可怜过我吗？”

“我刚毕业，租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冬天被子都是潮的，你可怜过我吗？”

“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累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你们除了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打钱回家，有关心过我一句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爸的心上，也扎在我自己的心上。

他沉默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

我把那包桂花糕，又推了回去。

“爸，他的无能，不是我的责任，更不是我需要为之买单的理由。”

“我可以给他介绍工作，帮他联系面试，但他必须自己学会站起来，而不是像个寄生虫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

“房子，没得商量。”

我明确地告诉他，溺爱不是爱，是害。如果他们真的为了沈浩好，就应该逼他一把，让他学会独立，学会承担责任。

而不是把他养成一个三十岁还断不了奶的巨婴。

父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

我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知道，我与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情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我的心很痛，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欠他们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