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砰。”

门被推开的瞬间，客厅里原本热闹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暖气像一堵墙，扑面而来。

那股燥热的、裹挟着饭菜香气的暖风，吹在我脸上，像一个无声的耳光。

我妈孙秀梅，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我新买的皮质沙发上，指挥着我弟媳李静给侄子小宝喂水果。

她身上那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衣，是我上个月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给她的，说是让她睡觉舒服点。

现在看来，倒是很适合当家居服穿。

看到门口的我、我老公周明，还有我们七岁的女儿瑶瑶，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点点凝固，碎裂。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但很快，那丝惊慌就变成了恼怒和质问。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睡衣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肩膀。

“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暖气坏了！大过年的跑回来，孩子冻病了怎么办！”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声音越大，就越有道理。

我没说话，只是换了鞋，牵着女儿的手走了进去。

我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电子温度计，鲜红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85℃。

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妈，快三十度了，这德国进口的暖气，就是不一样，坏了都比别家好使。”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我弟沈浩，那个比我小四岁，被我妈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尴尬地从另一张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的，是我去年冬天给我爸买的进口羊绒衫，当时花了我小四千。

我爸一次都没舍得穿过。

“姐，姐夫，你们……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他小声嘟囔着，不敢看我。

他老婆李静，抱着我那三岁的侄子，默默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了空气。

只有我爸，那个永远在厨房里忙碌的男人，从厨房门口探出个头。

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为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妈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他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只剩下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我环顾四周。

这个我倾注了无数心血，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亲自挑选、亲自设计的“家”。

新买的米白色沙发上，堆满了侄子的玩具和李静的零食包装袋。

我特意给女儿瑶瑶准备的公主房，房门大开着，能看到里面原本粉色的墙壁上，被贴上了几张歪歪扭扭的奥特曼贴纸。

房间里传来动画片的嘈杂声，显然，那里已经成了我侄子的专属领地。

一阵尖锐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天灵盖。

我掏空积蓄，熬了无数个夜画设计图，就是为了让他们过个好年。

结果，我连回这个家的资格，都是骗来的。

女儿瑶瑶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外婆家好热呀，跟夏天一样。”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还没开口，身边的老公周明已经放下了行李箱。

他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平静地对孙秀梅说：“爸，妈，新年好。”

然后，他转身从门外，吃力地拎进来一个巨大的，还没拆封的纸箱子。

“我们想着家里暖气坏了，天冷，怕瑶瑶冻着，就特地从北京给你们带了个新的电暖器过来。功率大，应该够用了。”

“轰”的一声。

我仿佛听见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孙秀梅，脸皮被当众撕碎的声音。

那个巨大的纸箱子，杵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孙秀梅的脸，瞬间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精彩纷呈。

“周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绷不住了，尖锐的声音拔地而起，“你这是带着沈悦回来兴师问罪来了是吧？我好心好意，怕你们孩子小，路上折腾，怕家里冷给冻着，才不让你们回来的！我一片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女儿！”

她开始撒泼，这是她无往不利的武器。

只要她一哭一闹，我爸就会妥协，我就会心软。

但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我不接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抚她。

我走到我最喜欢的那扇落地窗前，这扇窗是我力排众议坚持要装的，为了让爸妈冬天能多晒晒太阳。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

“这房子，”我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花了很多心思。”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孙秀梅的哭闹声，诡异地停了下来。

她被我这种全然陌生的态度噎住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被当场戳穿，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冒犯的恼羞成怒。

最终，她强行拉着我们上了桌。

一顿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年夜饭，吃得如同嚼蜡。

孙秀梅和我弟媳李静，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个劲儿地给沈浩和侄子小宝夹菜。

“浩浩，多吃点排骨，你爸炖了一下午。”

“小宝，快，吃个大虾，奶奶给你剥。”

新做的红烧肉，刚出锅的清蒸鱼，最大最肥美的虾，全都堆在了他们父子俩的碗里。

而我和周明，还有瑶瑶面前的碗，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瑶瑶小声对我说：“妈妈，我想吃那个鱼。”

我拿起筷子，刚要伸向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鱼。

孙秀梅的筷子“啪”地一下就伸了过来，直接把整盘鱼端到了沈浩面前。

“浩浩，这鱼刺少，你给小宝挑点肉吃，小孩子吃了聪明。”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和我的女儿，是两团透明的空气。

周明握住了我放在桌下，已经攥得发白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他刚刚进去热的、我们从北京带来的酱牛肉，切好了放在瑶瑶碗里。

“瑶瑶，吃这个，这个比鱼好吃。”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了。

我看着眼前这虚伪的亲情盛宴，看着我妈那张写满了偏心和算计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我放下了筷子。

“我们吃饱了。”

我站起身，拉着瑶瑶，对周明说：“我们回房间吧。”

身后，孙秀梅不满地嘟囔声传来：“吃这么点？真是娇气！”

我没有回头。

这个年，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