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睁眼时，我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我低头，看见雪地上那一摊红白相间的惨烈景象。

几只狼还在为了争抢一块带着碎布的骨肉而低吼互咬。

那是我的身体。

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手机壳，卡在石头缝里。

我就那样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被分食殆尽。

但我没有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停留太久。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猛地拉扯向远方。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再定格时，我已经身处温暖明亮的医院走廊。

季彦礼正站在VIP病房的门口，背对着我。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大衣上沾了几点雪水，但并没有过多的焦急，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放松。

我飘到他面前，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我想告诉他，我死了。

我想告诉他，我很疼，真的很疼。

可我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彦礼…”

慕思思虚弱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季彦礼立刻转身走了进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

是我许久未见的模样。

慕思思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半靠在床头，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

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收起听诊器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急性胃痉挛，再加上有点受凉，输两瓶液就好了。”

只是胃痉挛。

我看着季彦礼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甚至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慕思思咬着下唇，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又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都怪我身体不争气，害得季总还得专门跑一趟…对了，嫂子呢？”

听到提到我，季彦礼原本温柔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软件。

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时，他送我的项链里内置的定位系统。

当时他说，这是为了随时能找到我，是爱意的枷锁。

现在，这却成了他判定我“安全”的唯一依据。

我飘过去，凑近屏幕。

地图上，那个代表我的红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季彦礼冷哼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慕思思：“看，这不好好的吗？甚至还有力气乱跑。”

慕思思看了一眼，惊讶地捂住嘴：“呀，嫂子这是…还在那个林子里转悠？这么晚了，她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那条路直通护林站，她是故意在跟我置气。”

季彦礼烦躁地收起手机，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她这个人我最了解，就是矫情。”

“只要看到我在乎别人，哪怕是公事，她也要闹得天翻地覆。”

“现在估计是看我还没回去接她，故意在那周围走来走去，想让我看到定位心软。”

我听着这些话，灵魂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是在移动。

因为那个吞下了我带有芯片项链的狼，正在山林里为了消化腹中的食物而漫步。

它是吃饱了。

它是用我的血肉，我的孩子，填饱了肚子，正在悠闲地散步。

而在我丈夫的眼里，这是我在撒娇，是我在耍性子。

“季总，要不…你还是回去接一下嫂子吧？”

慕思思拉了拉他的袖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嘴上却说着体贴的话。

“毕竟那么黑，嫂子胆子小。”

“不接。”

季彦礼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刀工利落，皮都不曾断过。

“这种臭毛病不能惯。”

“我让她原地等着，她偏要乱跑，那就让她自己冷静冷静。等她冻透了，自然知道找地方躲风，或者自己走去护林站。”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慕思思嘴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你先吃点水果，今晚就在这观察一晚。至于沈清禾…不用管她。”

不用管她。

这就话像是一道判决书。

我飘在半空，看着慕思思张开嘴含住那一块苹果，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她吃得心安理得。

哪怕她只是胃痉挛，却要季彦礼把我扔给狼群。

哪怕我已经尸骨无存，却还要背负着“矫情”、“不懂事”的骂名。

我看着季彦礼，想对他嘶吼，想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季彦礼！你睁开眼看看啊！你的老婆被吃了！你的孩子也没了！”

“那是个在消食的畜生，不是我！不是我啊！”

我在病房里发了疯一样地尖叫，甚至带翻了花瓶里的百合花。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依然静静地开着，季彦礼依然温柔地注视着慕思思。

只有我，是一个无声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