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周后，我回到公司。

医生本来说要再住三天，但我坚持出院。不是因为我热爱工作，而是我迫不及待地，想亲眼见证某些人、某些腐朽的规定，走向毁灭。

脸色大概还很差，走路有点飘。从停车场到电梯间，短短一百米，我歇了两次。

踏进办公楼的那一刻，空气都不一样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低头假装忙碌。

等电梯时，几个市场部的同事原本在说笑，见我进来，声音立刻低了八度，眼神躲闪。

技术部的门开着，我走进去，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突然安静了一瞬。

“陈哥回来啦！”王皓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有点太大声，太刻意，“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我笑笑，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很干净。

太干净了——我常用的那个印着“世界黑客大赛纪念”的马克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隔壁组的老王写的：“兄弟，保重身体。这世道，哎。”

我把保温杯收进抽屉。打开电脑，登陆。

邮箱里堆着三百多封未读邮件。我直接搜索“赵一鸣”，跳出来的除了那份全员通报，还有他抄送整个管理层的《关于加强考勤纪律的二次通知》《关于重申流程合规重要性的邮件》，以及一封单独发给我和技术总监老刘的：《请陈理同志提交本次突发事件详细过程说明及时间线梳理》。

要求：今日下班前提交。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这位赵总监，在我出院第一天，在我刚刚经历心肌炎抢救后，要求我在七小时内完成一份可能长达数十页的技术复盘报告。

理由是：“方便集团审计部门评估事件影响，并完善应急预案。”

我笑了。真的笑了。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老刘。

“陈理，来我办公室一下。”

老刘的办公室门关着。我进去时，他正在泡茶，手法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坐。”他没看我，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等。

茶泡好了，他给我倒了一杯，终于抬起头，搓了搓手，一脸为难：“陈理，那封通报……赵总那边很坚持，说现在是集团抓纪律的风口上，必须立个典型。”

我没说话。

“我也帮你争取了。”老刘语速加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我说你是功臣，救了公司。但赵一鸣说……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他说如果这次不处理，以后人人都可以找借口不打卡，规矩就乱了。”

“那十二万奖金……”老刘压低声音，“我和财务的老张打过招呼，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奖金里给你慢慢补回来，分几个月，不走明账。至于通报……唉，已经发了，撤回影响更不好。你再忍忍，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想办法给你争取个优秀员工补偿一下……”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刘总，公司《员工手册》补充条款里有一条：因处理紧急突发事件导致的延时工作、健康问题或临时离岗，可于事后24小时内补提交说明，经直属上级及人力资源部双确认后，视同正常出勤。这次攻击事件，符合‘紧急突发事件’定义吗？”

老刘噎住了，眼神开始躲闪：“符合是符合，但赵总说……说你当时倒下时，并没有在‘持续工作状态’中，属于‘事后突发’，所以不能适用……”

“我是在防御成功的瞬间倒下的。”我纠正他，语气平静，“攻击持续了六十几个小时，我主动响应并持续处理至结束。整个过程有完整的系统日志、聊天记录、以及王皓的证人证言佐证。这属于‘事件处理过程中的健康损耗’，完全适用补充条款。”

“道理是这个道理！”老刘有点急了，声音提高，“但赵一鸣他不跟你讲这个道理！他就咬死你流程没走！陈理，听我一句，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得低头。你技术是好，全公司都认，但赵一鸣他……他是老板的女婿！你跟他硬碰硬，没好果子吃！”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老刘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赵一鸣要的那个事件说明模板，你……尽量填一下。语气委婉点，承认一下流程疏忽，给他个台阶下，这事也许就能翻篇。”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模板第一条就是：“请详细说明未按规定提前请假的具体原因及个人反思。”

我站起身，把文件放回他桌上。

“刘总，”我说，“我心肌炎还没好透，医生说要避免情绪激动。这份反思，我写不了。”

老刘愣住了。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补了一句：“另外，根据医生建议，我需要为期三个月的恢复期。在此期间，不能熬夜、不能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相关病假证明和医嘱，我会按规定流程提交HR。”

“至于赵总监要的事件说明，”我拉开门，声音很轻，“让他自己去查系统日志吧。我所有的操作，都有记录。”

“毕竟，”我最后说，“按公司规定，系统日志才是唯一可信的证据，不是吗？”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老刘重重叹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