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芊月的母亲王秀芳,是在三天后被“好心人”接到城里的。
过程很“自然”。老家的医院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指定用于王秀芳的心脏手术和后续治疗,并表示可以联系国内顶尖的专家。王秀芳的主治医生“恰好”有同学在城里最好的心血管医院,一番沟通后,“建议”王秀芳转院治疗,效果会更好。王秀芳起初犹豫,但架不住“医生”的劝说和对女儿(顾芊月一直瞒着自己出事)的思念,加上手术费用有了着落,最终还是同意了。
沈确的人一路安排,将王秀芳顺利接到了城里的医院,住进了VIP病房,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王秀芳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面对突如其来的“好运”和高级待遇,既感激又惶恐不安。
她多次想联系女儿顾芊月报平安,但电话始终打不通。护工“无意中”提起,最近好像看到新闻,有个叫顾芊月的女明星出了事,不知道是不是她女儿。王秀芳一听就急了,央求护工帮忙找报纸或者打开电视看看。
于是,在“护工”的“帮助”下,王秀芳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关于顾芊月的新闻——视频丑闻、偷税漏税、警方调查、以及最新的“割腕自杀未遂,昏迷不醒”。
王秀芳当场就晕了过去。抢救过来后,哭天抢地,非要去看女儿。医生“出于人道主义”,又“恰好”知道顾芊月所在医院的保卫并不禁止直系亲属探视(傅斯钧大概觉得一个农村老太太掀不起风浪),便安排了车,送王秀芳去了顾芊月所在的私立医院。
VIP病房里,顾芊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看起来确实虚弱可怜。傅斯钧安排的人守在门外,看到王秀芳,核实了身份,倒也没有过多阻拦,只嘱咐不能待太久,不能刺激病人。
王秀芳扑到女儿床前,哭得肝肠寸断,一声声喊着“月月”、“我的儿”。或许是母女连心,又或许是王秀芳的哭声真的起到了刺激作用,昏迷了好几天的顾芊月,眼皮竟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守在外面的傅斯钧的人察觉不对,想要进来拉开王秀芳,却被随后赶来的“医生”和“护士”(沈确安排的人)拦住,以“病人需要安静,家属情绪激动需要安抚”为由,将王秀芳暂时带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早已“等候”在此的“心理医生”(也是我们的人)对王秀芳进行了“心理疏导”,一边安慰她,一边“无意中”透露:顾芊月这次出事很蹊跷,不像是简单的自杀,警方也怀疑有隐情,可能是被人迫害,甚至可能是被人下药控制了精神,才做出极端行为。
王秀芳哪里听得这种话,立刻抓住“心理医生”的手,老泪纵横:“医生,求你告诉我,是谁要害我女儿?是谁这么狠心啊!月月她从小就没爹,跟我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出息,怎么会这样啊……”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阿姨,有些事我们也不好多说。但顾小姐之前,好像是跟一个很有钱有势的老板走得近……那个老板,风评不太好,听说对竞争对手下手挺狠的……这次顾小姐出事前,好像还跟他吵过架……”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点到即止。王秀芳自动脑补了“有钱有势的老板”逼迫、迫害自己女儿的剧情,对傅斯钧的恨意瞬间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顾芊月,在母亲哭声和外界言语的双重刺激下,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神还很涣散,意识模糊,但确实是醒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我和沈确这里。
“醒了?”我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顾芊月那种人,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外界的感知,或许真的能让她从药物控制的昏迷中挣脱出来。
“嗯,醒了,但还很虚弱,说话困难。”沈确道,“傅斯钧的人已经加强看守了,不过王秀芳闹着要陪床,医院这边以病人需要亲属陪伴有利于恢复为由,暂时没让傅斯钧的人把王秀芳赶走。有王秀芳在,顾芊月至少安全一点,傅斯钧不敢在医院里明目张胆地再动手。”
“醒了就好。”我沉吟道,“得想办法,让顾芊月开口。她现在最恨的,除了我,恐怕就是傅斯钧了。尤其是当她以为,是傅斯钧想杀她灭口的时候。”
“王秀芳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沈确道,“她现在已经认定傅斯钧是害女儿的真凶。有她在旁边‘提醒’,顾芊月对傅斯钧的恨意只会越来越深。等顾芊月稍微恢复一点,能说话了,警方一定会再次询问。到时候……”
到时候,顾芊月会说什么,就很有趣了。
与此同时,孙小雅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在神经科专家制定的系统性刺激方案下,尤其是反复播放一些特定的声音片段(比如顾芊月和傅斯钧的名字,比如“迷醉会所”、“楼梯”、“摔下去”等关键词),孙小雅的脑电波反应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一次,她的手指再次出现了明显的屈伸动作!
医生谨慎地表示,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虽然离真正意义上的苏醒还有很远,但至少证明她的脑部功能在缓慢恢复,存在被唤醒的可能。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孙小雅如果能开口,将是推翻当年“意外”定性的最有力证据。
而傅斯钧那边,日子越来越难过。周哲挖出的关于傅振邦的旧事,虽然证据不足,但“傅氏集团创始人涉黑”、“早年发家史不干净”等传闻已经在圈内小范围流传,进一步动摇了投资者信心。加上资产转移被调查,滨海项目停滞,银行贷款断流,董事会逼宫……傅氏这艘大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沉。
傅斯钧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反扑。他不再局限于舆论抹黑和我家人施压,而是开始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所在的公寓,连续几天晚上都有可疑人员在附近徘徊。周哲的住处也疑似被人盯上,他不得不暂时转移。沈确安排在我身边暗中保护的人,也挫败了几次拙劣的跟踪和试探。
傅斯钧甚至试图收买我公寓的物业人员,打听我的行踪,被沈确的人及时发现并处理了。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法奈何我,开始狗急跳墙了。
“他快疯了。”沈确评价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我加派了人手,你自己也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我点点头,心头却并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兴奋。傅斯钧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快完了。困兽之斗,往往最是危险,但也最是徒劳。
就在这样紧张的对峙中,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衡。
傅斯钧的母亲,傅家的老夫人,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消息是傅家老宅的佣人偷偷传出来的,说是傅老夫人看到新闻上关于傅斯钧和顾芊月的种种丑闻,以及傅氏股价暴跌、风雨飘摇的现状,一气之下,心脏病发作,送医抢救。
傅老夫人是傅振邦的遗孀,也是傅斯钧在傅家内部为数不多的坚定支持者之一。她若倒下,傅斯钧在家族内部将更加孤立无援。
沈确收到消息后,眉头微蹙:“这个时候老太太病倒,有点蹊跷。傅斯钧会不会是利用他母亲做文章?”
“难说。”我思索着,“傅老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受刺激病倒是有可能的。但也不排除傅斯钧故意夸大病情,甚至……借此转移视线,或者制造混乱,方便他做别的事情。”
我们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同时,让周哲密切关注傅家老宅和医院的动向。
第二天,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傅老夫人指名要见我。
传话的是傅家的老管家,态度倒是恭谨,只说老夫人病中思念“孙媳妇”,想跟我说几句话,并保证绝对安全,傅斯钧不会在场。
“鸿门宴?”我看向沈确。
“十有八九。”沈确道,“傅老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个厉害角色,傅振邦去世后,她独自撑了傅家好几年,直到傅斯钧成年接手。她这时候要见你,肯定不是单纯‘思念’。”
“见还是不见?”
“见。”沈确果断道,“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这位老太太,到底想唱哪出戏。”
我们做了周密的安排。沈确调集了足够的人手,分布在医院周围。我身上带了微型录音设备,手机定位全程开启。赴约时间定在下午,医院人流量相对较大的时候。
下午三点,我和沈确准时出现在傅老夫人所在的高级私立医院。病房外守着两个傅家的保镖,看到沈确,有些迟疑,但老管家出面,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病房宽敞明亮,设施顶级。傅老夫人半躺在病床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打着点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我。
“老夫人。”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傅老夫人目光在我和沈确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我脸上,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清欢啊……你来了。坐吧。”
我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椅子上坐下。沈确则站在我斜后方,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斯钧……是不是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傅老夫人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
“老夫人叫我来,是想替他说情?”我反问。
傅老夫人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情?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替他说情?傅家……快被他败光了。他父亲留下的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他手里。”
她说着,咳嗽了几声,老管家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
“我知道,斯钧他混账,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姓顾的女人。”傅老夫人喘匀了气,继续说道,“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是傅家现在唯一的指望。清欢,我知道你恨他,想报复他。但是……能不能看在傅家,看在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傅氏不能倒啊……”
“老夫人,”我平静地打断她,“傅斯钧是成年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自己承担后果。傅氏能不能倒,不在于我放不放过他,而在于他做了多少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法律和市场,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法律?”傅老夫人眼神一厉,随即又黯淡下去,“清欢,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斯钧他……是做得过了些,但他也是被人带坏了,被那个姓顾的女人迷了心窍!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又来了。把责任推给顾芊月,傅斯钧永远是被诱惑、被带坏的无辜者。
“顾芊月有错,但傅斯钧才是主谋。”我毫不留情地戳穿,“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顾芊月敢那么肆无忌惮?没有他的贪婪和狠毒,傅氏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老夫人,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傅老夫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老管家连忙按铃叫医生。
“老夫人,您保重身体。”我站起身,“如果您今天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傅斯钧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至于傅氏,多行不义必自毙。”
“等等!”傅老夫人急声道,挣扎着想坐起来,“清欢……我知道……我知道斯钧他爸……当年的事……”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傅老夫人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倒回床上,老泪纵横:“振邦他……当年为了抢那块地……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那个竞争对手……不是意外……是振邦他……找人动了手脚……后来,后来那个侦探……陈松,不知怎么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振邦怕事情败露,就……就让他消失了……这件事,斯钧后来知道了,他也一直用这个拿捏着顾芊月,让她死心塌地……”
果然!陈松的失踪,果然和傅家有关!而且是涉及人命的旧案!
“那孙小雅呢?”我追问,“顾芊月和孙小雅的‘意外’,是不是也跟傅斯钧有关?”
傅老夫人眼神闪烁,支吾道:“孙小雅……那个服务员……我,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顾芊月那女人争风吃醋,自己动的手,斯钧……斯钧只是帮忙遮掩了一下……”
遮掩?恐怕不止是遮掩吧!
“老夫人,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用傅振邦的秘密,换傅斯钧一条生路?”我冷冷地问。
傅老夫人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清欢……算我求你了……傅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了……那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你高抬贵手,给傅家留条活路……我……我把傅氏的一部分股份转给你,作为补偿……”
“我不需要傅家的股份,更不需要沾着人血的补偿。”我斩钉截铁地拒绝,“老夫人,傅振邦的罪,傅斯钧的恶,都应该由法律来审判。您今天说的话,我会如实转交给警方。至于傅斯钧的下场,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沈确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傅老夫人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浓烈。我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
傅老夫人的话,证实了我们的部分猜测,但也可能只是断尾求生,想把主要罪责推到已死的傅振邦和顾芊月身上,为傅斯钧减轻罪责。
但无论如何,陈松失踪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这是一条人命!
而孙小雅的事情,傅老夫人语焉不详,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录音都录下来了吗?”我问沈确。
沈确点头:“很清楚。加上周哲查到的线索,陈松的案子,可以重启调查了。”
“傅斯钧那边,恐怕很快会知道他母亲跟我们说了什么。”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对他母亲不利?”
“暂时不会。傅老夫人是他现在在家族内部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支持,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在医院,他不敢。”沈确分析道,“但他肯定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是的,必须加快。傅斯钧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随时可能做出疯狂的事情。
回到公寓,我和沈确立刻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证据:顾芊月的各项罪证、孙小雅事件的线索和证人证词、傅斯钧行贿及商业欺诈的证据、傅氏资产转移的线索,以及今天傅老夫人关于陈松案的录音。
这些材料,分量足够将傅斯钧和顾芊月送上审判席。
“报警吧。”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材料,对沈确说,“把所有东西,匿名寄给市局经侦、刑侦和纪委。同时,找几家权威媒体,把能公开的部分,放出去。”
“好。”沈确没有任何犹豫,“我来安排,确保材料安全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当晚,一封厚厚的匿名举报信和附带的证据材料,分别被投递到了相关部门。同时,网络上,关于傅氏集团早年涉及命案、傅斯钧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和包庇罪行的长篇爆料文章,也开始在几个隐蔽的论坛和自媒体账号上悄然流传,虽然很快被删除,但种子已经撒下。
风暴,即将全面降临。
而我和沈确,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冷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