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天晚上，我假装很早就睡了。

周明轩像往常一样，给我热了牛奶，看我喝完，替我掖好被角，关了灯。他在我额头吻了吻：“晚安，晓薇。”

“晚安。”我闭着眼睛说。

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带上门。

我在黑暗里躺了半小时，然后悄悄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书房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走过去。地毯很厚，没有声音。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是明轩。他在打电话。‌‍⁡⁤

“……对，我确认过了。她今天下午见了苏婉，聊了很久……嗯，情绪很不稳定。我担心她……是，那个盒子她发现了，反应比我想象的大。我以为她会质问我，但她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他在和谁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全部。

“……必须提前了。我怕她做傻事。对，越快越好。医院那边你联系好了吗？……好，就这周末。我带她过去，你安排人……是，全套检查，尤其是神经和精神科。我怀疑是产前精神障碍，很严重那种，她有幻听……”

我捂住嘴，后退一步。

产前精神障碍。幻听。

他果然不相信我。他觉得我疯了。

所以他安排医院，要带我去做检查。如果确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我，甚至……在我“精神失常”的情况下，让我“意外”出事。

“明轩。”我推开门。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晓薇？你怎么起来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我问，声音很平静。

“没、没谁。一个同事，问工作的事。”他挂断电话，走过来想抱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避开他的手臂。

“我听见了。你说我有产前精神障碍，幻听。你要带我去医院检查。”

他的表情僵住了。

“晓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怎么和苏婉一起计划，等我生下孩子就处理掉我？解释那个盒子，那些信，那个预约？”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苏婉都告诉你了，对吗？那个盒子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因为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我以为你怀疑我和她有什么，我想让你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没想到你会联想到——”

“联想到什么？谋杀？”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周明轩，那你告诉我，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偷偷预约私立医院？为什么在预约单上写苏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说我幻听，要带我去看精神科？”‌‍⁡⁤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力。

“因为你是真的在幻听，晓薇。”他声音在抖，“这半个月，你经常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有时突然大笑，有时突然哭。你总说听见宝宝在说话，说我要害你。我查了，这是典型的产前精神障碍症状，需要治疗！我不告诉你是怕刺激你，我想悄悄带你去检查，确诊了再想办法——”

“我没病！”我吼出来，“我真的听见了！它在和我说话，它告诉我你要杀我，你和苏婉——”

“苏婉不能生育！”他也提高了声音，“三年前她流产伤了子宫，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我照顾她是因为愧疚，我觉得当年如果不是我处理不当，她不会和那个渣男在一起，不会怀孕，不会流产！我只是在补偿，晓薇，仅此而已！”

“那银行卡呢？用她生日当密码的银行卡？”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结婚用的钱，我一直没用。苏婉现在经济困难，我只是借给她应急！密码是临时设的，怕忘了，随手用了她生日，我改，我明天就改好不好？”

“那为什么预约单上写她名字？”

“因为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是她表哥！我想给你安排最好的产科医生，但公立医院排不上，我托她帮忙牵线！写她名字只是方便联系，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语速很快，几乎是在吼。脸涨红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深渊。

“晓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你信我一次，就一次。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伤害你。我爱你，爱我们的孩子。如果你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那不是宝宝，那是病。我们去治好它，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好。”他点点头，声音哑了，“我不碰你。但晓薇，答应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我们好好检查。如果是我的问题，我改。如果是病，我们治。但别这样判我死刑，行吗？”

我没说话。

转身回了卧室，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轩的话，苏婉的话，那个声音的话。

哪一个是真的？

妈妈。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哭腔，你看见了吗？他在骗你。他说你有病，他要送你去精神病院。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你，等你生了孩子，就说你病情发作自杀……妈妈，我怕。

我没回答。

我只是坐在地上，听着门外明轩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然后是书房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