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和谈京南，最初没有走到一年只见数面的地步。

生下小宣后，也有过两年好时光。

那时我跟他回北京休养。

他依旧忙碌，比从前更甚。

白天忙完，夜里还要安抚产后抑郁的我。

我讨厌见人，喊他滚蛋。

巴掌堪堪扫过他侧脸，划了一道。

谈京南摸摸下颌，抹去血丝，叹着气挤上床。

「脾气见长。」

他搂紧我，埋进耳边吸了口气。

「不闹，让我睡会。西南那片要拆，你家里亲戚朋友想买房的，可以买了。」

「这种事也往外说，你嫌自己干太久了」

他从鼻腔中嗤笑。

「事不归我管，消息能传到我这来，数不清先有多少人得信。」

「你要是被抓了千万别牵连我。」

他说，「皇城脚下，我比你更明白要谨慎。」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谈京南没考虑过跟我长久，始终是根刺扎着我。

可拿人手软。

全家因为我，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

我怨恨他。

可每次看见小宣坐在他肩上大笑，我什么也说不出了。

谈京南待人一贯是淡淡的，对女儿却尤其耐心，被扯了头发眉毛也不恼。

做父亲，他很合格。

我的孩子以后会衣食无忧。

不用为任何涉及钱的问题发愁。

比我强过太多。

我想，就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别争那口气了。

小宣两岁时，我又意外怀孕。

大概是默认了和谈京南这样的关系，我没有在每次结束后灌水检查。

一松懈，便出了问题。

这一回，谈京南没说到底要不要。

我去找他问个准信，听见他和家人在通话。

「我在和墨府，什么事」

「应该跟谁在一起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教我。」

「……只是回去吃饭」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瞥见门口的我。

我咬着唇，「你家里反对了」

「和你都多少年了，现在反对未免太晚。」

他捏捏我手骨，烦躁地松开衣领。

「下周我要回去一趟。要是有事联系不上我，找李牧。」

我拉住他，摸了摸肚子。

「这个，留还是不留」

他站定，轻轻拧着眉。

「如果这次是个男孩，小宣以后会很尴尬。」

谈家的观念是老一套。

重多子，重男丁。

不是不宠女孩，但和男孩相比，天差地别。

一母同胞的姐弟待遇区别大，太伤人。

他抬眼，唇抿紧。

「所以等等吧，我忙完带你去医院，看完性别再决定。」

我默默点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欣慰。

至少他真心在想着女儿的后路。

谈京南回了老宅。

按惯例，通常会呆个三四天。

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索性给佣人放假，只留下了管家。

没料到，谈京南的议婚对象会找来。

那天我正教小宣自主进食。

客厅乌泱泱涌进一群人，西装革履，背手立着。

为首的姑娘看着还很年轻，皱眉环视四周。

「听说京南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四年，就是你」

我将女儿藏到身后，已有猜测。

「我是周颂。小姐，你是……」

「我管你叫什么」

她打断，自顾自落座。

呼出口气，又心平气和地开口。

「我跟京南马上要订婚。你跟他久，我也不好直接赶人。现在，跟我去打掉你肚子里那个孩子，然后我会给你一笔钱，离开这。」

我无意识护住肚子，「谈京南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婚前清理掉无关人员而已，我能做主。」

她由上至下扫过我，又轻声补充。

「而且，你以为他会让你生出长子」

「如果是女孩，算她倒霉托生在你肚子里。要是男孩，我还帮京南解决了一个难处。毕竟要他亲自开口送你去人流，太不道义。」

我倏然僵住。

犹豫，挣扎，疑虑。

谈京南那些复杂的表情，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不是担心小宣以后过得好。

是怕我生出男孩，不好和未来妻子家交代。

面前的姑娘丝毫未察觉到我僵硬的神情，刷着手机。

「来之前我也问过阿姨了。」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打发人，不知道要给什么补偿。」

她点开录音，调大了音量。

谈夫人口气带笑与她闲谈，随意道：

「外面那个你也太着急了，让京南解决不好么。算了，问问她想要多少钱吧。这么多年了，又生了小宣，想捞点就让她捞点。你大度些。」

呼吸不畅，痛感从喉管蔓延到小腹。

腹部肌肉在我掌心间抽动，一下又一下。

我扶着茶几，慢慢蹲跪在地上。

她疑惑地盯着我，脸色骤变。

保镖迅速上前拉她。

「程小姐，她出血了。您先回去，我们来处理。」

高跟鞋声急促远去。

我被几人架起，挣扎着回头。

「你们留个人……看好我女儿。」

保镖朝外喊了一声。

始终没露面的管家急匆匆进门，没敢看我。

谈京南得到消息时，我恰好出院。

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把上下佣人换了个遍。

风尘仆仆进门，见我在收拾衣物，却停了脚。

他立在玄关处，头一回显出愧怍。

似乎想解释，唇形开开合合，最终只剩苍白无力的一句：

「不是我的意思。」

我背对他，将衣服用力压实。

「小宣留在你这方便吗」我说，「要是不方便，我带她走。」

「我照顾她。」

「好。」

彼此无话。

他半抄着兜，攥住我手腕，脊背颓唐地弯下。

「让他们收拾吧，你先休息。」

我问，「你什么时候订婚」

他没结婚，跟我纠缠不清是你情我愿。

有了未婚妻，两码事。

「就到这吧。」我抽回手，「这条路我错得够久了。」

被保镖架去医院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后悔不该让保姆们放假。

她们在，至少有人能给谈京南打个电话。

后悔没有硬气点。

要是足够骄横，那些人或许会忌惮一点。

想来想去根源只有一个。

鬼迷心窍，咎由自取。

「……」他沉默，「颂颂。」

我压着的情绪突然决堤。

回身提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极清脆。

他不言不语受了，大力将我拽进怀里。

那一下已经耗尽我所有体力。

他任由我推咬，始终没有放手。

有微薄的水意蹭在我脸侧，迅速蒸发消弭。

谈京南将三环的住宅给了我。

房车转账我照单全收，这栋住了几年的房子，我只带了一只箱子的行李。

司机总不开车。

循着视线望去，谈京南在阳台上抽了半盒烟，才抬抬手。

过去四年画上句点。

他救我一命，我也算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