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法院。

因为姑姑来了。

她站在我合租屋的门口，脸色很难看。

“小琳，你是不是疯了？要告你表弟？”

“姑姑，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什么机会？你逼他们搬家，这叫机会？”

“借三天变成三个月，这叫逼他们？”

姑姑深吸一口气。

“小琳，我知道你有怨气。但你想想，浩浩是你亲表弟，李甜肚子里还有孩子。你这时候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去哪儿？”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不是你该考虑的？”姑姑提高了声音，“你是他姐！”

“我是他姐，不是他妈。我没有义务给他提供住房。”

“你——”

“姑姑，”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你有没有想过，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

“首付150万，其中100万是我工作五年攒的。每个月还6500的贷款，将近一半的工资。我省吃俭用，买了这套房子。结果呢？被你儿子一家四口住着，不交租金，不打招呼，还换了我的锁。”

姑姑不说话了。

“姑姑，你扪心自问，这事换成你，你能忍？”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琳，我知道浩浩做得不对。但你们是亲戚，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去？”

“好好说？我说了三个月，他们什么时候听过？”

“那是因为他们确实有困难——”

“每个人都有困难，姑姑。我也有困难。但我没有去占别人的便宜。”

姑姑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浩浩占你便宜？”

“一家四口住了三个月，不交租金，不是占便宜是什么？”

“那他交了物业费——”

“物业费一年两千多，租金一个月六千。三个月，差价多少，你自己算。”

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

“姑姑，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让表弟今天搬走，然后把这三个月的租金补给我。一万八。”

“一万八？”姑姑的眼睛瞪大了，“你问浩浩要一万八？”

“不是我问他要，是他欠我的。”

“小琳，你知道浩浩赚多少钱吗？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刚结婚，又要养老婆，哪来的一万八？”

“那就分期还。”

“你——”

“姑姑，”我打断她，“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今天搬走，补齐租金。要么，法院见。”

姑姑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琳，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多好说话，多懂事——”

“以前的我被你们道德绑架了三十年。”我说，“现在我清醒了。”

姑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和姑姑说话。

以前每次家族聚会，我都是那个最乖、最懂事、最会照顾人的。谁家有事都来找我帮忙，谁缺钱了都向我开口。

我借出去的钱，从来没人还过。

我帮过的忙，从来没人记得。

但只要我稍微拒绝一次，就是“不懂事”、“不近人情”、“变了”。

变了？

对，我是变了。

我不想再当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好人”了。

下午，表弟打来电话。

“姐，你是认真的吗？真的要告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怎么商量？”

“一万八太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能不能少一点？”

“多少你能接受？”

“五千。”

我冷笑了一声。

“五千？三个月的租金，你给五千？”

“姐，我真的没钱——”

“那就去借。”

“姐——”

“陈浩，”我打断他，“你听好。一万八是友情价，是按每个月六千算的。如果你要跟我谈判，那我们就按市场价来。这个小区的两室一厅，租金是七千。三个月就是两万一。”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付钱搬家，要么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小琳，你姑姑说你要告浩浩？”

“是的。”

“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妈，我给过他机会了。”

妈叹了口气。

“小琳，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过没有，告了以后怎么办？以后过年过节，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那就不见。”

“小琳——”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人占着你的房子不走，换了你的锁，住了三个月，还觉得理所当然。你会怎么办？”

妈沉默了。

“你会忍吗？你会为了‘亲戚’两个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白白拿走吗？”

“我……”

“妈，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件事，我不会让步。”

“小琳，我不是要你让步，我就是……心疼你。”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妈，我没事。”

“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房子是你自己买的，我知道有多不容易。你姑姑她们做得确实过分，妈不怪你。”

“妈……”

“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气坏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家里那个最“懂事”的孩子。

成绩好，不惹事，会照顾弟弟妹妹。

每次家族聚会，我都是端茶倒水的那个。

每次有人需要帮忙，我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个。

我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我以为这样，就能被当成家人。

结果呢？

我买了房子，表弟来借。

借了三天，变成三个月。

我要收回来，反而成了“不近人情”。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价值就是“好用”。

只要我还好用，我就是“懂事的小琳”。

一旦我不再好用，我就是“变了”。

这种亲戚，要来何用？

三天后，表弟没有付钱，也没有搬家。

我去了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