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去捡。

我哥，姜平，脑子里长了东西。医生刚刚告诉我，肿瘤破了，压迫神经，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手术，必须马上做。

费用，二十万。

我爸姜大山蹲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的烟点燃了又熄灭，旁边已经落了一地烟头。

“宁宁，”他声音沙哑，抬头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钱……钱不够。”

他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摊开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沓沓零碎的钱，十块，二十，五十，最大面额的是一百。钱很皱，带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泥土味。

“爸跑了三天，厂里的工友，老家的亲戚，能借的都借了。”他伸出八个指头，比划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就八万。”

八万。

离二十万，还差十二万。

手术室的红灯像一只恶魔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护士从里面出来，脚步匆匆。

“姜平家属，费用什么时候交？再不交，药就要停了。”

我浑身一哆嗦，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我冲到观察窗前，看着躺在里面的哥哥。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各种管子插在他身上，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

他才二十八岁，还没结婚，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宁宁，”我爸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嘴唇哆嗦着，“要不……要不去找你大伯？”

大伯，姜海。

我爸的亲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爸接着说：“我听说……他们家拆迁，分了八百万。”

八百万。

一个我无法想象的数字。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大伯那张刻薄的脸，和他老婆尖酸的眼神。从小到大，他们一家就看不起我们家。我爸老实，我妈身体不好，家里穷。每次去他们家，都像去要饭。

“爸，他们不会借的。”我声音干涩。

“试试，总要试试！那是你哥的命！”我爸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宁宁，算爸求你了，去吧。”

为了我哥的命。

这五个字，把我的所有尊严和犹豫都击碎了。

我点头。

半小时后，我爸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载着我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保安拦住我们，眼神里满是鄙夷。我爸点头哈腰解释了半天，才通了行。

大伯家住一楼，带个大院子。我们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出震天的麻将声和喧闹的笑声。

“糊了！清一色，给钱给钱！”是我大伯母的声音。

“哎呀，莉莉的婚礼就在下周，老姜你这手气，是双喜临门啊！”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奉承。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音乐和笑声停顿了一下。

门开了，我大伯母张兰探出头，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烫着精致的卷发，看到我们父女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看垃圾的表情。

“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她倚着门框，上下打量我们。

我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嫂，我们来……找大哥有点事。”

张兰没让我们进，只是把门开得大了一点。我从缝隙里看进去，客厅巨大的水晶灯下，一张红木茶几上，堆满了成捆的红色钞票，像一座小山。

那就是八百万。

红得刺眼。

我压下心头的屈辱，声音发颤：“大伯母，我哥……我哥病了，急需二十万做手术，想跟你们……借点钱周转一下。”

张兰的眉毛挑得老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还没说话，里屋打麻将的大伯姜海就不耐烦地喊：“谁啊？磨磨唧唧的。”

“还能有谁，你那个穷鬼弟弟呗，带着他闺女，说是要借钱。”张兰对着屋里喊，声音里全是嘲弄。

我看见姜海从麻将桌旁站起来，他嘴里叼着烟，手里还抓着几颗饱满的鲜红果子，我认得，是进口的车厘子，一斤好几百。

他慢悠悠地晃到门口，吐出一颗果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借钱？”他嗤笑一声，“借多少？”

我爸赶紧说：“二十万！大哥，求求你，救救小平的命！”

姜海终于抬眼看我们了，那眼神，像在看两只嗡嗡叫的苍蝇。

“二十万？你们家是穷疯了吧？”

我大E5的大伯母张兰突然往前一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差点撞到我的鼻子。

“借钱？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觉得我们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她尖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有病就去死，别来沾我们家的晦气！”

我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屋里，我大伯姜海的声音更大，充满了不耐和狠毒：“让她死心，借一分都别想！告诉他们，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影响我女儿的婚事！”

门板隔绝了他们的世界，也隔绝了我哥的生路。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