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爹待我娘极好。
穷酸书生跟杀猪女郎的故事,他为博得我娘一笑,还写过类似的话本子。
去城里卖字,赚了钱,第一件大事就是给我娘添簪子。
他从不觉得女儿不好。
常常把我抱在怀里,逗弄我。
可富贵迷人眼,去了一趟京城的爹,也变得没人样了。
陆远神色难看,“娇娇儿,我是你爹,你居然撺掇爹娘合离?你这个不孝女!”
他气得胡须翘起,要打我。
我还要发怒,跟他对着干,娘却拽住了我。
摇摇头,身子摇摇欲坠。
我咬牙,拉着我娘回屋。
娘神色苍白,自顾自坐到了床上,声音抖着:
“娇娇儿,他终归是你爹,你不能这般。”
我心疼地握住她手,冰凉。
没想到她竟反过来拍了拍我,语气温柔,“娘不会不管你的。”
我嗓音酸涩,按照上一世,我娘肯定会妥协,她向来只求我平安。
其实我爹长得不赖,以往也有很多富家女想打他主意,我娘也总担惊受怕,可我爹总是做得很好。
有分寸,爱妻,十里八乡都知道。
怎么中了状元,人就变了。
“娘,你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好吗?”我抱住她,求她,惊觉,娘的身子居然那般瘦弱、单薄。
我娘会杀猪,有把子力气,除了性子软,没什么缺点。
她若再嫁,一定能过舒心日子。
我劝,娘不听,絮絮叨叨。
仍为那人开脱。
“你爹现在当官了,许是怕同僚笑话,小花跟你一同长大……”
我当场尖叫:
“娘,他们早搞在一起了,小花小时候就脱得白花花,跟我爹玩游戏。”
我娘眼睛瞪得溜圆。
她懵了,像村口老张捏的泥人,好久她才垂死挣扎了一句:
“我总不能让你被人说三道四。”
她还在笑,我却痛得无法呼吸。
合离妇的孩子没出路。
我们都没再说话了。
还没等我想好计策,村里族老已经敲敲打打,布置了喜宴,说是“纳妾”。
张小花笑得坦然,穿着喜服,跪倒在我娘脚边。
我爹心疼的连连扶起,做了决定,“你日后为我侧室,肚子里还有小的,除天潢贵胄,不轻易下跪。”
他捏着胡须,握着柔荑不松手,转头看娘:“夫人大度,一切为我着想,不会为难你的。”
张小花娇柔得可以,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捏着香帕,身子倚在爹身上。
“姐姐,这茶你得喝——”
我娘愣了。
村里交好妇人上前来劝,“她翠花婶子啊,你夫君向来对你极好,你可不要钻牛角尖啊。”
“这可是难得的好事,如今你可是状元夫人,多少人惦记着你的位置啊。”
“至于旁的,还能越过你去不成?”
不少人替我娘打抱不平,但最终都劝她要忍。
好不容易熬出头,夫君娶个侧室而已。
忍忍得了。
我娘垂下眼,脸上强撑着笑意。
我知晓她终究心死了。
我满意勾唇,这是我与娘的赌约,娘爱我,她会为了我这个女儿做任何事。
前世今生都一样。
我不求别的,只求娘活着。
幸好,我赌赢了。
良久,娘抬眸看了看我,叹气:
“娇娇儿,把东西拿出来吧。”
我点头,从袖袋当中取出,黄色牛皮纸信封。
托村口老张写的。
两文钱,我娘操劳十三年的成果。
也是我压中爹的薄情和娘的爱后,得来的彩头。
我爹脸色一僵,慌了。
“休书?”
下一秒,他脸上闪过高兴和满意的神色,他以为我娘是自请和离。
“娘子,我不会休你的,你是乡下人,不懂读书人的规矩,若是休书,也该我来写才对。”
显摆着,为了逞威风,他拥着嬉笑的张小花,当众拆开了信封。
看到落款处,他声音颤了:
“沈幼穗,你要休我?”
原来娘有大名,她不叫翠花,她叫沈幼穗。
我娘神色淡了下来,回了句“是”。随后她解下杀猪用的黑色襻膊,上面满是血污。
丢下,就像我们抛弃我爹一样。
“陆远,沈氏嫁女没有纳妾的传统,你既违祖训,那我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