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活得像个游魂。

白天，我在医院的各个角落穿梭，躲避着催款的护士和我妈的咒骂。

晚上，我就蜷缩在走廊的排椅上，用一件单薄的外套裹住自己。

饥饿的时候，就啃几口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的冷馒头。

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子，剌得我喉咙生疼。

我的精神和身体，都绷到了极限。

这天下午，护士又一次拿着催款单找到了我。

“三号床家属，已经欠费一万多了，再不续费，真的要停机了。”

我妈一听，又把矛头对准了我。

“你听见没有！停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星！要是你爸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一边骂，一边过来推搡我。

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合眼，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被她这么一推，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是我妈惊恐的尖叫，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鼻翼间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只是这一次，我从家属变成了病人。

一个年轻的医生站在我床边，看着手里的病历，眉头紧锁。

“你是于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长期营养不良，重度贫血，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急性昏厥。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命都不要了？”

我眨了眨眼，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医生给我倒了杯水，叹了口气。

“你家人呢？让他们过来一下。”

“我家人……”我刚开口，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我妈走了进来。

她在我床边站定，脸上没有一丝关切，只有浓浓的不耐烦和厌恶。

她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吊瓶。

“真是个扫把星！废物！你爸在ICU躺着，你倒好，自己先住上院了！关键时刻就知道掉链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她丢下这句话，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转身就匆匆离开了病房。

我知道，她要赶回ICU门口去，守着她的宝贝儿子，或者说，守着那个她认为能给她养老送终的希望。

我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妈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三天里已经流干了。

我的心，也似乎在那一记耳光、那一句“净身出户”和这一句“扫把星”中，彻底死掉了。

也好。

躺在这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与纷扰。

我终于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宝贵的时间。

我开始反思，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审视我这二十九年的人生。

我为什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我拼命学习，考上名牌大学，进入光鲜的金融行业，拿着别人羡慕的高薪。

我以为我靠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可以赢得家人的爱与尊重。

可结果呢？

我成了一台只知奉献的提款机，一块可以随意榨取和丢弃的抹布。

我掏空了自己，掏空了我的小家庭，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我到底在图什么？

图他们一句夸奖？图他们一个笑脸？图那虚无缥缈的“家庭和睦”？

我想到陈默那句“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原来，他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我的愚孝，我的软弱，我对亲情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将我自己，也把他，推入了深渊。

安静的病房里，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于佳，你错了。

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