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草原的最初几个月，我像只失了魂的孤雁。

白天帮着阿爸放牧，夜里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香港的霓虹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梦里总浮现出祁朔的样子。

”乌兰，“阿爸在某个黄昏唤我，吧嗒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通透，

”雄鹰飞得再远，影子也落在草原上。

草原给了你新的路，就别再回头看。“

我明白阿爸的苦心。

在这里，二十四岁还未嫁人的姑娘已经不多见了。

我真的想走出过去，回到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见到了巴特尔。

那天，他正在驯服一匹烈马。

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结实的臂膀青筋暴起，却稳稳控住缰绳。

当那匹烈马终于温顺地低下头，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我叫巴特尔，意思是英雄。“

他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在你面前，我宁愿做个普通的牧马人。“

巴特尔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牧马人，

如果忽略他家拥有上万匹马的话。

相处这些日子，他从不追问我的过往，

知道我一直思念追风，巴特尔便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它叫萨仁。“

他温柔地抚摸着马驹的鬃毛，

”它的母亲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马。

我想，它应该跟着你。“

我抚摸着萨仁柔软的鬃毛，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正在悄然融化。

巴特尔的眼睛像清泉一般清澈见底。

看着他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巴特尔，“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从香港回来？“

他闻言抬起头，眼神温暖：

”草原上的风从不问另一阵风为何吹过。

你来了，就是长生天的安排。“

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们定亲的消息传遍了草原。

按照古老的习俗，巴特尔家送来了九十九只肥壮的羊作为聘礼。

婚礼定在牧草最丰美的八月。

就在我几乎要拥抱新生活时，巴特尔兴冲冲地策马而来：

”乌兰，来了笔大生意！

有个从南方来的老板，一口气要买一百多匹最好的马！

你是在城里待过的，明天能不能陪我去谈谈价钱？“

南方来的老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中的奶桶险些打翻。

”怎么了？“

巴特尔敏锐地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关切地握住我的手。

”没什么。“我强装镇定，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是没想到会有南方人来这里买马。“

”听说是个很有钱的老板，“

巴特尔不疑有他，兴奋地说，

”开出的价钱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等这笔生意做成，我就给你盖一座新的毡房，做我们的婚房。“

看着他淳朴的笑容，我把不安死死压进心底。

中国那么大，怎么会偏偏是他？

第二天，我特意换上蒙古袍，将长发编成两条最简单的辫子。

巴特尔看见我，眼睛一亮：

”我的乌兰穿什么都好看。“

他伸手碰碰了我的辫子，笑开了花。

直到我们骑马来到巴特尔家的牧场，

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熟悉身影。

祁朔穿着昂贵的风衣，正在门前踌躇。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祁朔推开助理，脚步有些不稳地朝我们走来，

风衣下摆在草原的风中翻飞。

许久不见，他瘦了不少，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乌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找了你整整半年。“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巴特尔搭在我肩上的手，瞳孔猛地收缩，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我的原因？“

巴特尔下意识把我护在身后，语气带着警惕：

”这位老板，你认识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祁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望着我，

”乌兰，告诉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新生活像个脆弱的肥皂泡，

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啪的一声就碎了。

巴特尔疑惑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受伤和不解。

风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