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赵家养伤的日子，过得比在林家那十几年都舒坦。

没人用那种掺着怜悯和审视的眼光看我，

也没人拐弯抹角地提醒我该怎么做才算个大家闺秀。

赵月如把她院子旁边最敞亮的一间厢房给了我，

每天让人送来的汤药，细心得连放几颗冰糖都问过我的喜好。

她说：“你就安心住着，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点点头，没说太多客套话，大恩不言谢。

住了大概五六天，身子骨好得差不多了，林家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是府里的管家。

他带了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客客气气地站在院子门口，

说老爷和夫人让我好生休养，这些东西是给我的补偿。

赵月如当时正好在我房里，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就要发作。

我拉住了她。

我走到管家面前，让他把箱子打开。

一打开，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上面还放着几张银票，数额大得吓人。

我爹林宗辉，还真是大方。

他总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亏欠也好，亲情也罢，都能用钱来算得清清楚楚。

也好。

“替我谢谢老爷和夫人。”

我语气很平静，指着箱子对身边的丫鬟说，

“点点数，收下吧。”

管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赵月如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解释。

他们以为这是补偿，是施舍。

但在我看来，从此以后，我林洛宜，跟林家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货款两清了。

管家走了，赵月如才忍不住开口：

“洛宜，这钱你真就这么收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不收，难道还指望他们给我一个公道？”

我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小瓷瓶。

那是我用赵家花园里找来的几种草药，给自己调的祛疤膏。

牢里阴暗潮湿，我身上起了些疹子，好了之后留下些印子。

赵月如看我把膏体细细抹在手腕上，忽然凑过来说：

“你这手艺，我看比外面药铺卖的那些金贵玩意儿还好用。”

我心里一动。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月如，”我把手里的瓷瓶递给她，

“你家是皇商，走南闯北，路子广。”

“你说，京城里的这些夫人小姐们，是更在乎嫡庶名分，还是更在乎自己那张脸？”

赵月如愣了三秒，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火星子点着了。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瓷瓶，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了银子的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

“林家不要我，但我有手艺。你有人脉，有商路。”

“我用他们给的这笔‘补偿金’当本钱，我们合伙，做一桩生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就卖这些。香膏，药妆，专供给那些怕老怕丑的贵人们。”

赵月如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猛地一拍手。

“干了！”她脸上满是兴奋的光，

“林婉怡靠着林家的名头处处压你一头，咱们就自己闯出个名头来！”

“让她看看，谁才是没用的那个！”

我们俩相视一笑，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

“那我们的牌子，叫什么好？”她问我。

我想了想，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眉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宜。

我的名字。

也是事事皆宜的“宜”。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踏出过赵府的院子。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些瓶瓶罐罐和花花草草上。

那些曾经在大牢里折磨我的屈辱和不甘，那些对林家彻底的失望和冰冷，

全都被我一点一点，磨碎了，捣烂了，

和着花汁与草药，熬成了一炉又一炉的香膏。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我的另一条命，是我自己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