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出生的那年，正赶上家里做生意赔了个底掉。

姐姐那时刚上小学，长得粉雕玉琢，聪明伶俐。

爸妈那是真的疼她，咬牙把她带在身边去大城市闯荡，留下了还在襁褓中的我。

他们对着爷爷发誓：「等缓缓这阵子，就把小晚接过去，一家团圆。」

于是，我像个被遗忘的包裹，在乡下发霉、生锈。

上幼儿园那会，爷爷得癌症，家里乱成一锅粥。

邻居帮忙打电话给爸妈。

我爸在电话那头不耐烦：「镇上的托儿所不也挺好吗？大城市花费高，而且她体质差，坐不了长途车，别折腾了。」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我考虑，爷爷挂了电话，浑浊的老泪纵横，摸着我的头叹气。

我不懂那是被遗弃的信号。

后来上小学，我依然天真地相信他们会来接我。

每次电话里，我还没开口要个新文具盒，我妈就会抢先堵住话头。

「小晚最懂事了，不像你姐，非要学钢琴，那个学费贵得要死，把你爸和我都累垮了。」

「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别学你姐那么娇气，我们赚钱不容易。」

她在电话那头夸我省心，懂事。

村里人却用那种怜悯又鄙夷的眼神看我：「这孩子，怕是这辈子都进不了城咯。」

我依旧不懂。

直到有一天，我爸寄生活费时多汇了两百块，附言说：「初中就在镇上念吧，我和校长打过招呼了。城里借读费太贵，当初为了你姐上重点，家里底子都掏空了。」

「反正书读得好坏在个人，在老家还能帮衬着照顾家里。」

「你姐马上高考关键期，你妈得全职陪读，接你来也没人管，到时候你心里更有落差。」

「你虽然小，但是得体谅家里的难处。」

我试图去体谅，去理解。

但那种被区别对待的酸楚，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老师说，父母在外面打拼是为了给我更好的未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村里其他留守孩子，暑假像候鸟一样飞向父母的怀抱，回来时穿着新衣服，兜里塞满零食。

他们说爸妈住工棚，吃咸菜，但见到他们时笑得像花儿一样，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我代入了自己的父母。

或许他们真的比别人更难。

一直到爷爷去世那年。

只有我爸一个人匆匆赶回来。

丧事办得潦草，村里人都说我这下成了孤儿，肯定要被接去享福了。

我爸却在灵堂前跟亲戚抱怨。

「每年给这丫头寄那么多钱，也没见考个第一回来。我和她妈也是仁至义尽，不指望她成龙成凤，别当白眼狼就行。」

「老头子也是，把孩子惯得不像样，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连声爸都不叫。」

那年，他又以转学手续繁琐为由，直接给我办了全托寄宿。

整个学校，只有三个全托生。

一个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是父亲酗酒家暴没人管的野孩子，还有一个是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的“累赘”。

我是第四个，父母双全，家庭和睦，甚至家里还有闲钱供姐姐学艺术。

大概是村里的闲言碎语实在太难听，刺痛了我爸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初二那年，他终于良心发现，把我接去了那个所谓的“家”。

和我想象中的蜗居不同。

宽敞的复式楼，真皮沙发软得像云朵，姐姐有独立的琴房，还有满墙的奖状。

而我看到妈妈隆起的小腹时，才明白为什么突然接我来。

她怀了弟弟，是个高龄产妇，需要人“照顾”。

我突然明白，爷爷临终前为什么看着我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