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和邹嘉聿是一起下车的。

因为我家和邹嘉聿在大学期间外宿的住所是对门。

我们也是由此相识的。

一路无言，直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邹嘉聿才犹豫地动了动指节，但似乎是有什么顾忌，他最终没做出任何举动。

我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开门进屋，垂着眼睑点头致意后就关上了门。

屋里很黑，也没有人。

我并不意外，也没开灯，只是顺着记忆摸回房间，径直扑到床上。

柔软的床垫一下子塌陷又托起，我抱着香香软软的被子吸了吸，简直不要太满足。

真怀念啊。

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而这处住所在那之后，除了储存旧物的用途外，也基本闲置了。

回到这里，原本逐渐淡去的记忆像是被重新拓印一般鲜明起来。

我有一个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的家庭。

爸爸是个扶贫干部，时不时会被部门表彰，甚至是印入青少年教育启蒙类的书册里作为正能量的标杆人物出现。

听起来很光荣，他也确实做得很好，把‘奉献’一词诠释到了极致。

但作为他的女儿，我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却依旧选择把他所有的工资都捐出去。

当时因为他的扶贫工作，妈妈辞去了原本的岗位，我们一家三口都搬到了乡下。

妈妈不得已只能靠着帮人家缝补衣服赚钱养活我。

可爸爸平日里都不大着家，却唯独饭点会准时回来。

原本的饭菜就少，他胃口又大，我和妈妈总是吃不饱。

每每想要抱怨，又总是受制于他人的口舌。

因为在外界的视野里，媒体的灯光下，他是一个正得不能再正的好人。

这样的艰辛日子过了好几年，转折来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样背着打了补丁的书包去上学。

但在路上的时候，却撞上了那个在我的人生中完全没啥参与感的父亲。

他正弯腰笑着摸了摸另一个小女孩的脑袋，把新买笔袋放到她手上，“这里头还有其他文具，你先用着。”

“这次考试老师说你有进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一个新的书包，周末带你去镇上买？”

这样说着，他还顺手就扒了身上那件厚外套披在了女孩身上，“天冷，多穿点。”

那是我妈险些挖空了家里棉被才赶制的冬季御寒外套。

一共三件，我身上这件最厚实，他身上这件次之，但也塞得饱满，只有我妈那件为了节省材料，干瘪得不行。

他对此视而不见不说，还转手就要送人？

小小的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卯足劲儿就往前冲，用脑袋撞了我爸的腿后，顺手就抢了外套往家里跑。

然后特别委屈，一头就扎进了我妈怀里，哭着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我妈在擦干净我的眼泪后，就决定带我离开。

其实她是一个挺传统的女人，要不然也不会坚持着和我爸过了那么多年。

可是在那么一刻，她的母爱本能冲破了父系统治之于她的枷锁。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再继续留在那里，我不会有什么好的未来。

所以她带我走了。

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她努力又上进，几番辗转后，终于带着我买下了这处住所，有了自己的家。

而我爸依旧他的扶贫事业，很少会过来。

不过也挺好的，他不添麻烦，我妈一个人也把我养得很好。

我看着床头的便签，笑了起来。

出差的话，算算时间，妈妈应该明天就能回来了。

好想念她，想立刻就见到她，却又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