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宴深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那张薄薄的A4纸，像是重逾千斤。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除了自由，她什么都没要。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蒋宁，竟然走得这么决绝。

“陆总……”‌‍⁡⁤

助理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继续查。”

陆宴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查她在苏黎世的具体落脚点，查她接触了什么人。”

“还有，联系最好的手外科专家，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她的手治好。”

挂断电话，陆宴深颓然靠在椅背上。

那种窒息般的恐慌感并没有随着命令的下达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蒋宁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风衣，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还有那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

“宴深哥哥？”

一道娇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若云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无辜表情。

“我听佣人说姐姐走了？她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时候还要闹脾气让你担心。”

她把汤放在桌上，顺势想要去拿那份离婚协议书。

“这是什么呀？姐姐写的检讨书吗？”

“别碰！”

陆宴深猛地睁开眼，一声厉喝。

顾若云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汤汁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啊！好烫……”

顾若云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着陆宴深，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冲过来哄她。

可这一次，陆宴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审视。

“若云，你的身体既然已经好了，明天就搬出去吧。”

顾若云愣住了。

她顾不上手背的疼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宴深。

“宴深哥哥，你要赶我走？是因为姐姐吗？”

“可是……可是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医生说我还需要静养……”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最好的疗养院，配最好的护工。”

陆宴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是蒋宁的家，她不喜欢有外人在。”

外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顾若云的心窝。

在这之前，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心尖宠。

而蒋宁，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保姆，那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血库。

怎么突然之间，天翻地覆？

顾若云咬紧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面上却更加楚楚可怜。

“我知道了，宴深哥哥是嫌弃我了。”

“也是，姐姐为了给我输血，连手都……虽然那是她自愿的，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我这就走，绝不让宴深哥哥为难。”

她以退为进，转身就要走。

往常这个时候，陆宴深一定会心软，会拉住她，会痛斥蒋宁不懂事。

可今天，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是陆宴深在重新把那枚戒指收进抽屉里。

顾若云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始终没有等到那句挽留。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蒋宁。

哪怕你走了，哪怕你废了，竟然还能阴魂不散！

……

夜深了。

陆宴深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蒋宁，倒杯水。”

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没有那双温柔的手递来温热的水杯。

没有那个轻柔的声音说：“小心烫。”

只有无边的寂静。

陆宴深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起身去倒水。‌‍⁡⁤

走到餐厅，他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木头碎片。

那是那天被打碎的“归巢”模型的一角。

佣人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扫干净。

陆宴深弯腰捡起那块碎片。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细节。

那是一扇微缩的窗户，窗棂雕刻得极其精致，只有米粒大小，却连上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需要多大的耐心，多稳的手，才能雕刻出来的？

而那双手，却被他亲手毁了。

为了救一个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的顾若云。

助理发来的调查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天顾若云所谓的“大出血”，其实只是生理期紊乱加上轻微的贫血。

根本不需要紧急输血。

更不需要抽那么多。

是顾若云买通了医生，夸大了病情。

也是他，关心则乱，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根本没把蒋宁当回事。

他以为蒋宁是铁打的。

他以为无论他怎么伤害她，她都会在原地等他。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手背上。‌‍⁡⁤

陆宴深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是湿的。

他竟然哭了？

为了那个他一直看不上的女人？

简直荒谬。

陆宴深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碎片狠狠攥紧。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刺痛感传来。

可这点痛，比起蒋宁那天断指的痛，恐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蒋宁，你以为逃到苏黎世就能摆脱我吗？”

他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就算你的手废了，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只要你乖乖回来。”

第二天一早。

陆宴深直接去了医院。

他要去找那个当初给顾若云诊治，并且判定蒋宁手伤无法挽回的医生。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院长办公室里。

那个姓李的主任医师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陆……陆总，您听我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顾小姐确实看起来很虚弱，我……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陆宴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打火机。

火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阴沉的脸庞。

“为了保险起见，就要抽干我太太的血？”

“为了保险起见，就延误了她手部神经接驳的最佳时间？”

李主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陆总！我也是没办法啊！”

“当时是您说的……您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顾小姐……”

“而且……而且也是您说，太太的手废了就废了，顾小姐要的是命……”

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确实是他亲口说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回旋镖，最终扎回了他自己的身上。

陆宴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打火机的火苗瞬间熄灭。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真正的凶手不是医生，不是顾若云。

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别人，让别人去凌迟深爱他的妻子。

“滚。”

陆宴深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主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慢着。”

陆宴深突然叫住了他。

“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在京市的任何一家医院，再看到你行医。”

处理完医生，陆宴深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刺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慌张。

“陆总，查到了！”

“夫人在苏黎世的地址查到了！”

“但是……”

陆宴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是什么？”

“但是夫人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她住的地方是贫民区，而且……据说她正在到处找工作，但是因为手伤，处处碰壁。”

“甚至……甚至有人看到她在街头给游客画素描，用的是……左手。”

轰——

陆宴深的大脑一片空白。‌‍⁡⁤

给游客画素描？

那个曾经被誉为建筑界天才少女，一幅设计图千金难求的蒋宁？

那个本该站在领奖台上，接受万人敬仰的蒋宁？

如今竟然沦落到在街头卖艺？

还是用那只不熟练的左手？

难以想象的画面在脑海中铺开，每一个细节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订机票。”

陆宴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马上！我要去苏黎世！”

“现在！立刻！”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把她绑回来，也要把她带离那个地狱。

他要用余生所有的荣华富贵，去弥补那个因为他而破碎的灵魂。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