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蒋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就覆盖了她来时的脚印。

她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去了她在市中心偷偷租的一间小画室。

这里是她最后的避风港，堆满了她的设计图纸和模型材料。

推开门，一股松节油和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她曾经最爱的味道，如今闻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蒋宁走到工作台前，颤抖着伸出左手，试图拿起一支铅笔。

不行。

左手笨拙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连画一条直线都歪歪扭扭。

她不死心，又换回毫无知觉的右手。

用胶带把铅笔缠在僵硬的手指上，强行用力。

“咔嚓——”

笔芯断裂，划破了刚刚凝固的图纸。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音乐厅设计图，线条灵动，充满了张力。

可现在，那道丑陋的划痕横亘在中央，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啊——！”

蒋宁猛地扫落桌上所有的东西。

图纸、模型、画笔，散落一地。

她跪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嘶吼。‌‍⁡⁤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

直到晨光微熹，她才缓缓爬起来。

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那是两年前，顾若云第一次回国时，她就准备好的。

只是那时候，她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陆宴深至少对她是有一点感情的。

现在看来，真是自作多情。

蒋宁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丑陋，却力透纸背。

她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内圈刻着两人名字的戒指。

放在协议书上。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老师，是我，蒋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

“宁宁？你终于肯联系我了？是不是想通了，愿意回来继续深造了？”

那是她的恩师，普利兹克奖得主，一直惋惜她为了婚姻放弃天赋。

蒋宁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师，我的手废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我的脑子还在，我的心还在。”

“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即便不能画图，我也可以用嘴说，用电脑做，甚至用脚练。”

“只要不死，我就不想再做依附别人的藤蔓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

“回来吧，孩子。苏黎世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挂断电话，蒋宁只带走了几张旧照片和那一纸离婚协议。

她打车回了一趟别墅。

佣人们正在打扫昨晚的残局，看到她回来，眼神都有些躲闪。

陆宴深不在，估计还在医院陪着顾若云。

蒋宁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将离婚协议书和戒指压在陆宴深最常用的钢笔下。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困了她七年的牢笼。

雪停了。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蒋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再见了，陆宴深。

再见了，那个卑微的蒋宁。‌‍⁡⁤

三天后。

陆宴深带着痊愈的顾若云回到别墅。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蒋宁总是会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问他累不累。

虽然他总是冷脸相对，但那个身影始终都在。

可今天，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佣人在忙碌。

“夫人呢？”陆宴深皱眉问道。

佣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夫人三天前回来过一次，拿了行李就走了，说……说是去散心。”

“散心？”

陆宴深冷笑一声，“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离家出走这一套玩上瘾了是吧？”

他笃定蒋宁离不开他。

一个孤女，没有工作，没有存款，离了他陆家，连生存都成问题。

“不用管她，把卡停了，我看她能在外面撑几天。”

陆宴深解开领带，烦躁地走进书房。

顾若云跟在他身后，乖巧地给他端茶倒水。

“宴深哥哥，别生气了，姐姐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

陆宴深坐在大班椅上，正要拿钢笔签字。

视线却突然被桌上的一张纸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压着一枚熟悉的戒指。

而在签字栏里，那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蒋宁”二字，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写的，又像是一个残疾人用尽全力刻下的。

陆宴深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拿起那份协议书。

净身出户。

除了自由，她什么都没要。

“故弄玄虚。”

陆宴深将协议书狠狠摔在桌上，拿出手机拨打蒋宁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注销……”

机械的女声传来，陆宴深愣住了。

注销？

他又不死心地拨打助理的电话。

“给我查蒋宁在哪里！马上！”

五分钟后，助理的电话回过来了，声音颤抖。

“陆总……查到了。”

“夫人在三天前已经登机去了苏黎世。”

“还有……我刚刚查到医院的记录，那天夫人去急诊，确诊为右正中神经完全断裂。”

“医生说……因为耽误了最佳手术时间，加上术前大量抽血导致身体虚弱，她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精细操作的能力。”

“也就是说，夫人她……再也不能画图了。”‌‍⁡⁤

轰——

手机滑落在地，屏幕碎裂。

陆宴深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歪歪扭扭的签名。

那是她的右手废了之后，用左手签下的。

那天在电话里，她说：“如果我说，输了血，我的手可能会废，你也一定要我输吗？”

他说：“一只手而已，废了就废了。”

原来，她没有撒谎。

原来，是他亲手毁了她。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陆宴深的咽喉。

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那枚孤零零的戒指，眼前浮现出蒋宁最后那个绝望而平静的眼神。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