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和尚书府嫡小姐大婚，热闹的整个京城都在说这事。窗外飘来邻居大娘嘹亮的嗓门，正在闲话：“侯府办喜事，缺人手缺得紧，连外头短工都招，一天给这数！”叶绾清听完一顿。她需要钱去赎回母亲的玉佩。同时她也好奇，若在侯府撞见裴沐瑾，他会如何？是编造新的谎言，还是索性撕破脸，连最后那点温情都懒得再演？她报了名，被安排去将新运来的梅树栽种好，并修剪花枝。据闻还是小侯爷为了新夫人爱梅特意移栽的一片梅园。她正弯腰固定一株梅树的根系，一阵脚步声伴着女子的抱怨传来：“这处的梅花开得最好，要仔细布置……咦？那边那个，戴面纱的，过来回话。”叶绾清身体微僵，听出那是林芷柔身边贴身丫鬟的声音。她只得起身，垂首走近。那丫鬟上下打量她，语气不耐：“遮着脸作甚？鬼鬼祟祟的！把面纱摘了，回话。”旁边几个婆子围了过来，面纱被粗鲁地扯下。恰在此时，林芷柔扶着嬷嬷的手进了梅园。目光落在叶绾清脸上时，她脚步一顿。她挑了挑眉，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脏东西。“这张脸……长得倒有几分像我那不知廉耻的姐姐。”“就是那个为了个穷书生倒贴，最后被送进青楼的耻辱。”叶绾清抬头正对上林芷柔戏谑的眼神。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她知道林芷柔认出来她了。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轻描淡写。“可惜我最讨厌看到这张脸。”“拖下去，给她脸上留点记号。”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叶绾清。叶绾清心下一片冰凉，林芷柔就是故意的。她被粗暴地拖着往外走，经过抄手游廊时，迎面撞见了一行人。正是裴沐瑾，以及一旁的她的生父林尚书，和几个公子哥。叶绾清的目光与裴沐瑾撞个正着。他脸色骤然一变，脚步猛地顿住。叶绾清心中竟可悲地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然而，裴沐瑾只是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侧开了视线。林尚书立刻快步上前，趁着混乱凑到叶绾清耳边，话里只有警告和厌弃：“你怎么还活着？！既侥幸捡回条命，就该老老实实躲得远远的！”“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快给我滚！”那一声声冰冷的“滚”字砸下来，叶绾清喉头猛地一哽。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一声嘶哑低唤脱口而出：“……爹？”这一声唤，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林尚书嫌恶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不得的污秽。她是他的嫡长女，也曾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千娇百宠着长大。却在林芷柔出生后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如今已经成了他口中恨不得立刻抹去的耻辱，成了会“害死全家”的祸患。叶绾清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而裴沐瑾，就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是这侯府的主人，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一句“住手”，就能救下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粉碎，心口那片死寂蔓延至四肢百骸。叶绾清缓缓闭上了眼，不再挣扎，任由家丁将她拖向偏僻的院落。冰凉的刀锋贴上脸颊，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温热的黏腻感。她能感觉到血液沿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光，随着痛楚，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