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染尽相思痕

叶绾清曾是尚书府的嫡长女，如今，却是裴沐瑾养着的、不能见人的妻。她在数年前爱上一个街头的卖画书生。倾尽所有去扶持他，家里嫌她丢了脸面，将她从族谱除名赶出了府。书生确实成了新科状元郎，却背信弃义跪地求娶公主，而她的存在便碍了眼，转头被公主丢入了青楼。就在她被挂牌准备自缢那夜，是裴沐瑾救了她。他只是一个小衙役，却掏空家底给她改头换面，给予她新的身份，唤名“绾清”。“如果你愿意，以前种种都翻篇，你只是上天赐予我的明珠。”她同意了。她住在清贫的小院里学着洗手作羹汤，做他的妻。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掐着他下衙的时辰，为他点亮檐下的灯。裴沐瑾会拥着她，一遍遍诉说如何在她街头施粥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又如何眼睁睁看着她像只扑火的飞蛾，追在那个书生身后。“那时我便想，这样好的姑娘，合该被捧在手心，怎容他人践踏。”叶绾清心里的坚冰被他的爱一点点融化，哪怕他是天阉她也不在乎。她假死脱身不能再见外人，只能在家里日日夜夜等他回来。但没关系，只要裴沐瑾在就好了。她用尽全力地去爱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感情牵绊。直到她为了给裴沐瑾买一双冬靴作为生辰礼物，第一次偷偷出了门。却看到他长身玉立，正被众人簇拥着，踏入那间京中最华贵的酒楼。那里仅一道鱼的价格，就是她和裴沐瑾一年的家用。可明明他昨夜还握着她冻伤的手，满脸心疼和愧疚：“等我挣够了钱，一定会让阿清过上好日子”不可能……他分明只是一个父母双亡、与她相依为命的小衙役啊。但小厮一句“小侯爷，雪天路滑，您当心”彻底让她怔在原地。五钱银子也从松开的指缝滑落。“啪”一声轻响，淹没在雪地里。鬼使神差地，叶绾清跟进了酒楼，缩在一扇窗下。屋内传来几个男子的调笑声。“沐瑾，花了三年时间，陪她玩这种情深不渝的戏码，又不碰她，图什么？”而后是裴沐瑾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淡漠：“图个新鲜罢了，当初瞧着她为个穷书生要死要活，觉得有趣。”“等真正到手了，啧，也不过如此。”叶绾清的心脏像是被利剑捅穿，痛的她连呼吸都停滞。惨烈的真相涌来，她甚至有些站不稳。“哎，你为了不碰她也真豁得出去，宁愿说自己天阉，她不会真信了吧？”“让人家独守空闺三年，你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还要娶妻了，负心汉啊沐瑾。”裴沐瑾不置可否：“她追着那人后面跑了那么多年，还在青楼里滚过一遭，想起来实在恶心。”“送给你你也睡不下去吧？”“等半月后大婚，给她随便打发到庄子上去。”叶绾清僵在原地。原来他的爱，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戏弄。原来他要另娶高门妻，自己不过是他豢养在见不得光处的玩意。原来他宁愿自污天阉，也不愿碰她分毫，只因他眼里她早已是残花败柳，肮脏不堪。后面再说了什么叶绾清已经听不清了，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冷，她被冻得发抖。像是整颗心都被生生剖开，而后毫不留情地丢进雪地。她恍惚间只听清最后一句：“反正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知道又能怎么样？”叶绾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充满了三年“恩爱”回忆的小院。她环顾四周，每一处都有裴沐瑾的印记。他曾把野花插在陶土花盆里送她，说以后一定会送她琉璃瓶和她最爱的红梅。他曾将他的发截下一缕，与她的交织缠绕，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曾在她风寒高热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她身边，为她换下打湿的巾帕。……这样想来，她确实除了裴沐瑾，一无所有了。没有眼泪，心口像是被彻底掏空，她猛地呕出来了一口血。三年清贫磋磨，日夜绣花洗衣补贴家用，她的身子早就亏空，没多少年可活。这种金贵病她生不起，又怕裴沐瑾忧心，只好瞒着他。眼下她知道裴沐瑾有钱给她治，却也不欲开口了。她走到妆台前，拿起裴沐瑾送她的那支刻着“明珠”二字的木簪。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折断了它。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那人带着关切的声音。“阿清？我回来了。今日衙门事少，特意早些回来陪你。”“同僚一起用餐，我给你带了些糯米鸭……”裴沐瑾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桌上断成两截的木簪。他脸色微变，快步上前：“阿清，这是怎么了？”叶绾清垂着眼，不说话。“是不小心摔断了？吓到了？”“没事，断了就断了。别难过，我再给你雕一枚更好的，好不好？”他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伸手欲探她的额头。“脸色怎地这样差？可是哪里不舒服？”叶绾清偏头避开，动作细微得仿佛只是无意。她垂着眼，声音干涩：“没事，只是有些冷。”“定是前几日冻着了还未好全。”他语气里满是自责和疼惜。“怪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连炭火都烧不暖和。”“你等着，我再去烧些热水，给你泡泡脚驱寒。”他说着便转身忙碌起来，熟练地生火、舀水。叶绾清看着他的背影，这是她过去三年赖以生存的安全感来源。可此刻，只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绝望和荒谬。他话语的关切如此自然，可这一切，都成了淬毒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她仅剩的知觉。父母缘浅，爱憎幻灭，就连寿数都将近。她在这世上，早已了无牵挂。半月后，他另娶新妇那天，恰好是她母亲的忌日。??也好。去为母亲上最后一炷香，然后，跳进那条冰冷的河吧。这世间，春花秋月，盛夏飞雪，再也与她无关。